我坐在公司四十层大楼的天台边缘上，出神地看着不远处连接着登上天台楼梯的楼阁。
我的眼神一定是空洞的吧，就像早已死去不知多久的那种。
市政府对我的特殊广播还在通过那个土灰色的小楼阁顶上的喇叭，传出一成不变的机械音。
唉，我说你们啊，就这样的应对措施，又如何能让死灰复燃呢？

我是一个普通的国企职员，就职于水星资源开发有限公司。我出生在21世纪中叶，但如今已经是23世纪了呢。
也就是说，我已经“永生”两轮了。到现在，居然是第三次了，仔细数来，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作为人类社会中微不足道的一份子，有如繁茂的樱花林中某棵树上的一片樱花花瓣。像人类文明的终极目标这样宏大的事，或许是我这种人永远难以理解与企及的。
但是，我可以肯定——永生，一定是其中重要的一项。
人类对永生的追求自诞生以来便从未停止。怎么说呢，也应该值得庆幸，我生在了这个时代，这个人类掌握了永生技术的时代。
21世纪末，人类掌握了意识数据化技术。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将大脑的一切都通过数据表达和利用了。
加上日渐突破社会道德伦理限制的克隆技术的成熟，人类把这饱受争议的二者结合起来，创造了“双生系统”。
它充分发挥了意识数据化超越时间空间限制的特点，将其传输进一具具克隆的肉体，一个新概念的“人”便由此而生。
这，也就是通俗而言的永生。

由于这项技术对技术与资源的要求极高，唯有国家这种极其庞大复杂的组织才能运行。
换言之，国家垄断了这项人类渴求已久的技术。
同时，在以联合国环境署为首的世界环保浪潮中，部分国家和政府，将压榨资源的恶手伸向了太阳系。水星、火星、金星等行星相继出现了人类文明的足迹。
我所任职的水星资源开发有限公司，便是水星上最大的资源榨取者。它的产品，将源源不断地供给政府，用于维持消耗大量资源的“双生系统”运行。
总体看来，如今的人类社会，与两个世纪前早已截然不同，面目全非。
国家凭借着技术与资源上的优势，然后紧紧抓住人类本性中对永生强烈的欲望，成功地实现了对全体国民的绝对控制。
他们要求国民为其工作终生，而作为回报，国民可以在国家的“双生系统”数据库中留有一席之地，不断更新。国家会在他们的肉体死亡后，负责克隆新的出来，供国民使用，在原来的意识的基础上，继续存活着。

这一切似乎都那么管用，以至于它已经维持了两三个世纪之久。一切又是那么美好与和平，人人都可以获得永生的机会，而代价仅仅是为国家服务终生。
神圣的、光荣的历史责任感，如同神社里的杨桐叶一般，在这场科学的盛大祭典中，均匀地撒在了每个人的身上。
只可惜，碰上了我这么一个社会的逆鳞呢。

不知为何，自从第三次轮回以来，与先前获得再生的满足感不同，一种空寂感始终萦绕在我克隆体的大脑中，如同乌云一般，久久不去。
这是前两轮所没有的，是一种全新体验，这对一个活了两百多年的人来说，无疑是很可贵且值得高兴的。
我突然发觉，两个世纪以来，我似乎在做着一样的事。
同样的工作，同样的生活。周围是同样的人，同样的物。
一种时间从未流逝的错觉使我迷乱。
为什么我如今才意识到呢？我从前又在做着什么呢？
巨大的空虚感朝我袭来，仿佛一柄利刃，插入了我的大脑。
我似乎能看到这样的自己。血液从刀刃与伤口的缝隙处涌出，刘海末端的发丝血淋淋的，不时在我的摇晃中，滴下鲜血，在地面扩散。又随着我的双脚，蔓延至全身。
我试图向前迈步，却如同行尸走肉般生硬，俨然一副失去生命的样子。
我被自己吓到了，但疑惑还是没有解决。

我去找了上司，请了特假。这是两个世纪以来的第一次。
上司显得很镇定，沉着得让我感到诡谲。
他十分爽快地从舒适的靠椅中起身，批准了我的请求。反倒是同事们，无一不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但随即就回到了他们各自手头上的工作中。
在这个时代，闲人与闲情是很少的。如果稍加懈怠，或许会被政府胁迫停止运行个人的“双生系统”。一般人面临这样的情形时，恐惧与焦虑往往会压过任何事物吧。

踏入电梯轿厢后，按下富有年代感的，快褪色的一层按钮。
抬头看向不知多久没更换过的电梯里的标语。
记忆中，在这个位置，以前是用来展示广告的吧。
“为永生奋斗，以奋斗永生。”

出了大厦大门，自动门似乎不怎么欢迎我，难道是自己身上的腐臭味让它感到不适？真是对不起了。
但不管怎样，它都迅速地合上了。
脚上的重力鞋似乎有些旧了，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像个顽童。

我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头也不回。
当我同样毫无理由地停下来时，命运之手已经将我这颗旗子移到了老城区面前。
是说，好久没来了呢。我感慨着。
如此这般的，我踏入了水星上人类开发历史最悠久的地方。

城市中的各色灯光多多少少地映在我身上，却鲜见影子，更添了几丝寂寞感。
墓碑般林立的建筑群，黑压压的一片。边缘锋利，顶端尖得能撕破天穹。数量一多，就变成怪物口中的颗颗巨齿，似乎要把宇宙吞噬。
顺带一提，由于水星是距离太阳最近的行星，昼夜更替极慢，昼与夜的时常达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漫长。
为了改善水星的生存环境，水星高空设置了量子力场防护层，以抵抗太阳风的侵蚀。同时人工调控大气成分，水星的人造大气层由此而生。
但即便这一在以前看来近乎神一般的伟大工程实施后，天空依旧是单调的，贫乏的。
白天只有太阳，夜晚则一无所有。
现在是长达近两个月的夜，各类灯光持续亮着。天空不知为何，呈现出阴沉的灰色，是如同死灰一般的灰色。
抬头望了眼自己的上空，突然想起了东德的福格尔对自己的评价：
“我的人生道路不白也不黑，应该属于灰色。”

我看着脚下污水横流的街道，仿佛几个世纪一切的肮脏之物都汇聚于此，十分符合我对老城的印象。
路旁的电线杆斑迹驳驳，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压在不知道哪个不幸的人身上。
向下垂的电线本应发出着量子传输时特有的信号灯光，但现在只能吃力地闪一闪以示存在。有如一位苟延残喘的老人，不时发出点动静，好让世人知道，自己还活着。
电线杆顶端的各种电线缠绕成一团难以名状的物体，可能某位视力不好的生物学家会把它认做鸟巢。
我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
使我驻足的，是斜前方的一家画廊。

破败不堪，它的主人似乎早已抛弃了它，恐怕有一个世纪没有人造访了吧，更别提修葺了。
我拐了个弯，有点不受控制地走了进去，隐隐约约地感觉，里面有什么在等着我。

画廊不大，我走马观花地看着墙上的画。
墙纸发黄脱落，墙角霉斑遍布，画框上灰尘厚得肉眼可见。
不少画框后的钩子生锈断裂，斜斜地贴在墙上，墙上的钉子露了出来，锈斑使其失去了作为金属应有的光辉。
只有一幅画吸引了我。

面前的这幅《星月夜》，我再熟悉不过了，孩提时代就印象颇深，但已经不记得第一次看到它是在什么场景下了。
细细端详，不难辨认出，这是一幅复制品。
文森特·梵·高的笔触，是没有人能一模一样复刻的。
不得不说，墙上的这幅画，还原度还是颇高的。虽然距离以假乱真的地步还很远，但对于商业来说已经够了。
执笔的画工应该怎样也想象不到自己的作品如今的境遇吧？
毕竟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我从前在无忧无虑的时光留下的物质痕迹现在都经历着什么。这是一样的。
话说，我的学生时代已经是在很久以前了。
麻木盖过了悲哀与感慨。

由于人们可以永生，繁衍后代也逐渐变成不值一提的小事了。
现在看来，当年厚生劳动省的诸多措施，都显得可笑了。
生育成为了无用的代名词。只有意识无法胜任工作的人才会选择结婚生子，以创造新的意识生命体这种方式来为国家做贡献。

看回墙上的画，普蓝的夜空，以群青作为亮色，点缀着星与月，散发出的光芒却不是以直线描绘，而是用绕其一周又一周的鹅黄色和赭石色颜料。
熟悉有陌生的异样感从画中漫出，冲击着我。
画布左下方如同黑暗的火焰熊熊燃烧的柏树。
远处墨绿色中混杂着橄榄绿的，如同波浪般的原野。
下面密密麻麻的房屋中教堂的十字架耸立着，直指夜空，却不显突兀。

想到在水星上无论如何也是看不到月球的，一股悲哀涌上心头。
这是自己无论轮回多少次，也不可能有机会见到的场景。
我应该不敢奢求才对，因为我已经能永生了，不是吗？
但我愈发觉得，我对它的渴望之情发自内心深处。如同一瓶深藏酒窖的美酒，随着时间流逝，味道越发浓厚，气味越发强烈。
但这个时代似乎不允许我这么做。
因为我所有的时间与行动，都应为了自己永生而付出。
那么我所能做到的也只有违背这个时代了。

永生对我的诱惑早已不如两个世纪前那么强烈了。那时的自己，垂暮中得知“双生系统”，如同儿童般欢呼雀跃。
现在看来，也确实如天真无邪的儿童了。
然而如今，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无聊与无趣了。

逃离永生。
逃离无止境的工作与轮回。
逃离这个人性全无的怪圈。
逃离被无形的大手掌控的人生。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踏上了前往大厦天台的楼梯。
楼顶视野开阔，看着下面的路灯，努力地照亮灯柱下的地面。直直的光束四散奔逃，我试图将其形态幻想成旋转绕着路灯的，但是失败了。这毕竟是现实。

直到这时，市政府才察觉到我异常的行径，我的意识数据体还在他们手中。但直到我坐到了天台边缘上，他们才后知后觉地调看我的所思所想。
我的这副肉体还有至少五十年的使用时长，对政府来说，现在就毁在我手上，未免也太浪费了。
于是乎，他们开始对我进行威逼利诱。
威胁我，自杀后将销毁我的意识数据。
但无论如何，传达给我的，为什么始终只有恶心与不适呢？

或许无视就是最大的蔑视了吧。

我站了起来，在天台边缘。背对着万丈深渊。
然后——
向后倒去。
身体与地面平行的一瞬间，我看到了《星月夜》，就在这片异乡的天空。
据说当年梵·高是在患有精神病的状态下画的《星月夜》，我能在水星的上空看到，也许我也疯了。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和神话中伊卡洛斯一样的坠落感。
风声愈加呼啸，机械广播声愈加模糊。
唯一不变的，是心声。
能像这样迎接死亡，我心满意足了。

……

上司看着监控影像，确认着一个难以辨认的人形物不再动弹后，对着“双生系统”的人工智能下达指令：
“立即停止对编号TYB315号意识数据的一切供应，然后删除所有相关信息。”
人工智能随即操纵着，不出几秒便完成了任务。
随后，上司接通了下属的音频连接：
“这是第一个，以后要多关注一下这方面的问题，尤其是请特假的。只有要一次，就对其进行监视。记住，我们不是来做慈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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