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大学的图书馆，静得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坟墓，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像是亡灵在低语。我叫杨一，就坐在这片死寂的中央，试图把高数公式塞进我那已经宕机的脑子里。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霉味，还有对面那个女生身上散发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廉价洗发水与头油混合的酸腐气息。

她就是杨璟媛。说实话，我甚至都不想用“丑”这个字来形容她，因为那太笼壁统了，无法精准描绘她那张仿佛被生活反复揉搓过的脸。厚重的黑框眼镜压在塌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毫无神采的死鱼眼。额头上冒着几颗熟透了的青春痘，像是贫瘠土地上顽强挣扎的红色信号灯。她总是一副全世界都欠了她五百万的表情，嘴唇紧紧抿着，仿佛随时准备对这个不如意的世界开炮。

偏偏就是这么个人，阴魂不散地总坐在我对面。

今天尤其难熬。不是因为高数，而是因为我那不争气的玩意儿又开始闹腾了。这毛病有些年头了，医生说是某种慢性皮炎，一到天气湿热或是精神紧张的时候，大腿根往下的地方就奇痒无比，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上面开派对。我强忍着，双腿在桌子底下不安地并拢、摩擦，试图用这种方式缓解那钻心刺骨的痒。但没用，那股痒意像一条毒蛇，顺着我的神经一路攀爬，直冲天灵盖。

我的理智正在溃败。周围那么安静，任何大一点的动作都会成为焦点。我环顾四周，大部分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面的杨璟媛也正低着头，似乎在草稿纸上和某个物理定律死磕。

就是现在。

我飞快地把右手伸进裤兜，隔着薄薄的夏季校服裤，用指关节在那片该死的区域狠狠地、快速地挠了几下。动作幅度很小，几乎没有声音。那种隔靴搔痒的感觉虽然不够尽兴，但总算暂时压制住了那股骚动的痒意。我松了口气，刚把手抽出来，准备重新投入到与高数的战斗中。

“啪！”

一声巨响，像平地惊雷，炸碎了图书馆的死寂。

我猛地抬头，只见杨璟媛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双手狠狠拍在厚重的木桌上，桌上的书本都跟着跳了一下。她那张油腻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死鱼眼此刻瞪得溜圆，闪烁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混杂着屈辱和暴戾的光芒。

“你在干什么！”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划破了空气，“你这个变态！恶心！”

整个区域所有埋头苦读的学生都惊得抬起了头，几十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带着惊愕、鄙夷和看热闹的兴奋。我的脸“刷”地一下烧了起来，血液直冲头顶。

“我……我没干什么。”我结结巴巴地辩解，声音小的可怜。

“没干什么？！”杨璟媛的声音更大了，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刚才把手伸进裤子里，对着我做那种下流的动作！你当我是瞎子吗？在图书馆这种地方自慰，你还要不要脸！”

“自慰？”我被这个词砸蒙了，大脑一片空白。我只是……挠个痒而已啊！这女人是疯了吗？

“你还装！”她的怒火仿佛要将她自己点燃，她一激动，手臂挥舞间，不小心将桌角摞着的一本厚厚的书碰到了地上。那不是教科书，而是一本装订简陋的期刊合集，封皮上印着一行小字——《皮肤神经性瘙痒症临床研究与进展》。书页散开，一张书签从中滑落，飘到了我的脚边。那是一张洗得发白的老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小男孩，眉眼之间……竟然和我小时候有七八分相像。

在她尖叫着指控我“自慰”的那一刻，我大脑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地一声，断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那些鄙夷、猎奇、幸灾乐祸的眼神，像无数根淬了毒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皮肤里。解释？向谁解释？向这个满嘴喷粪的疯女人，还是向这群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不，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看客？

我的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的瘙痒早已被一种更强烈、更灼热的情绪所取代——滔天的愤怒。它像火山熔岩一样在我胸腔里翻滚、奔涌，寻找着一个爆发的出口。

杨璟媛还在喋喋不休，尖锐的声音像电钻一样钻我的耳膜。“……不知廉耻的变态！学校怎么会教出你这种败类！我要去告你！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真面目！”

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在我眼前放大，再放大。那些青春痘，那油腻的皮肤，那双喷火的死鱼眼，构成了一幅世界上最丑陋、最恶心的画面。

我什么也没说。

血液涌上头顶，世界在我眼中变成了缓慢的、扭曲的红色。我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整个身体仿佛不再属于我，被一股原始的冲动所操控。我抬起右手，身体前倾，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狠狠地挥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爆响，比她刚才拍桌子的声音响亮十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整个图书馆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杨璟媛的头被我巨大的力道扇得猛地偏向一边，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摔在几米外的地上，镜片碎裂。她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我看到几缕头发黏在她泛红的左脸颊上，一个清晰的、鲜红的五指印迅速地在她油腻的皮肤上浮现出来，像是某种狰狞的烙印。她整个人都懵了，保持着头被甩向一边的姿势，一动不动，那双失去了眼镜遮挡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她似乎从没想过，在这个文明的殿堂里，会有人用如此野蛮的方式来回应她的指控。

周围的人群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所有人都张着嘴，表情凝固在震惊的那一刻。

我的手掌火辣辣地疼，但心里却涌起一股病态的、报复性的快感。我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周围任何人。我的目光，越过她僵硬的身体，落在了我脚边的那张旧照片上。

在一片狼藉和死寂中，我弯下腰，动作平静得与刚才的暴行判若两人。我捡起了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小男孩的笑容刺眼又熟悉。然后，我的手指又触碰到了那本摊开在地的期刊——《皮肤神经性瘙痒症临床研究与进展》。冰冷的铜版纸触感让我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我把它也捡了起来，合上，拿在了手里。

直到这时，杨璟媛才仿佛从被殴打的震荡中回过神来。她没有再尖叫，也没有哭。她缓缓地转过头，当她的目光看到我手里拿着的书和那张照片时，她脸上的错愕和愤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近乎惊恐的慌乱。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状态栏】
【杨璟媛】

小说相关章节：每日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