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万圆的魔法

深夜两点。便利店的收银台，被刺眼的萤光灯所照亮了。

“……欢、迎光临。”

苇原水月披着褪色的制服，以死鱼般的眼神扫描着条码。

留长到盖住眼睛的黑发，以及万年睡眠不足的黑眼圈。缺乏自信的驼背，使他看起来更像一条死鱼。

脚上穿着鞋底磨损、沾满泥巴的便宜黑色运动鞋。仿佛在昭示着他自己那磨损的自尊心。

一个中年男子吐着酒气，没来由地咂舌，然后将零钱扔进托盘。

当啷。

无机质的声响。

如果是以前，或许还会感到心痛。

但是现在的水月，连愤怒都感受不到。

（我的里面空空如也。是无法融入社会的空壳子。）

（就算明天消失，也不会有人感到困扰。）

工作告一段落，他坐在休息室的折叠椅上，打开手机。

上面显示出了银行账户的余额。包含从未动用的奖学金在内，这就是他的全部财产。

『1,980,000圆』

接着，他在搜寻栏输入了「不会痛的　死法」。

——把这笔钱花光之后，就结束一切吧。他如此心想。

就在这时。

画面中跳出了不自然的黑色广告。

『给渴望被他人需要的你。一个月限定・完全沉浸型JK体验程序。你将能成为被爱的存在。』

水月自嘲地笑了。

（在高度的VR空间里，成为没有任何责任的女孩子NPC，享受被捧上天的感觉。这就是给废人的服务吗……）

反正横竖都是死。

如果一百九十八万能买到「被他人需要的美梦」，他愿意在人生的最后把所有的钱都砸进去。

如果这是诈欺，害他变得身无分文，他就能以此为理由笑着死去。

水月以这样自暴自弃的逻辑，点下了那个链接。

于是乎，隔天。他来到了指定的都内老旧住商大楼。

褪色的门上只写着「P・M公司・低价位方案专用窗口」。

房间深处的桌子前，坐着一名女性。

她留着一头仿佛褪色般灰白色的鲍伯头。身上穿着强调身体曲线的黑色细肩带洋装，外面披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羽织。

毫无血色的苍白肌肤、鲜艳的红唇，以及毫无同情心的玻璃珠般双眼，看起来异常地醒目。

自称「乌丸（Karasuma）」的她，脚上踩着仿佛要刺穿地板的尖细高跟鞋，懒洋洋地抽着电子烟。

那双让人感受不到体温的纤细手脚，散发出宛如恶魔般，正在衡量人类绝望价值的气息。

然后，水月对VR的淡淡期待，在开始五分钟就被粉碎了。

“诶……？不是VR，而是要我直接穿上那层橡胶衣般的皮吗？”

“是的。请你穿上搭载了最新生物装置的，真正的人工皮肤（素体），到现实的函授制高中去上课。”

这让水月不禁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

“再怎么说，这也太疯狂了。我可没有那种变态的女装癖好，我要回去了。”

说着，他站起身，将手伸向门把。

“变态的癖好？……请不要高估自己了。”

乌丸冰冷的声音，从背后刺了过来。

“现在的你，看起来不像还拥有性欲这种高能量的东西。”

水月停下了脚步。

乌丸以玻璃珠般的眼睛，开始正确地解剖水月的内心。

“社会只会向男人要求『能力』或『责任』。可是现在的你根本没有与社会战斗的自我。你只是被套上名为评价的铠甲，奄奄一息地苟延残喘而已。”

被说中了。

水月倒抽一口气，视线不禁落在地板上。

和在那间面试室逃离进藤时一样，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直视乌丸那双仿佛看透自己的玻璃珠般的眼睛。

“所以，你才需要披上最简单且拥有确实属性的『皮』。女高中生这个记号，是不被要求能力或责任的终极停摆状态。只要可爱地待在那里，任何人都会温柔对待，无条件地给予肯定。”

水月追求的不是女装的快乐，而是「完全逃离评价」以及「消除悲惨的自己」。

“而且，这个计划有严格的规则。”

乌丸将电子烟按在烟灰缸上，冷淡地告知他。

“这个素体一个月内，一次都不能脱下。排泄会由内部的生化处理系统来完成。而且为了伪装成女高中生，饮食本身是可能的——”

乌丸像是要逼他面对残酷的事实般，眯起了眼睛。

“但是，无论吃进什么美食，在通过素体的人工舌头之后，都会被转换成『无味干燥的塑胶味』。所以，真正的营养和睡眠，是每晚连结在指定的维修舱，以假死状态进行强制摄取。”

进食的快乐被剥夺。

放弃睡眠的欲望。

就连身为人类最低限度的欲望（自我）都被剥夺的异常环境。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应该会发狂吧。

然而——

对于在那间面试室被否定内在，想完全消除自我的水月而言。

这听起来，是过于甜美的「终极自我消除（治疗）」。

仿佛看穿了他扭曲的安心一般，乌丸鲜明的红色唇瓣，弯成了新月的形状。

“你知道为什么能以区区一百九十八万，体验最新的生体装置吗？”

水月沉默不语，而乌丸则是用细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声响。

“因为这是『着手金』。被社会排除在外，自尊心粉碎的人，只要尝过一次『无条件被爱的女孩子』这种终极的麻药（延缓期），一个月后，百分之百会无法回到原本的泥沼般的现实。”

接着，乌丸吐出烟雾，窥探着水月那绝望的深渊。

“程序结束后，大家都会发狂地哭喊着，激烈抗拒将皮脱下来。这时我们才第一次向他们介绍『特别的贷款』。以你的两、三个内脏，或是户籍本身为担保，回收剩下的数千万……这是将社会的垃圾重新利用，非常合理的商业模式吧？”

打从一开始，这就是为了让客人变成废人，榨取殆尽的恶魔陷阱。

但是——

“……无所谓。”

水月低着头，以颤抖的手操作智能手机。

就算一个月后被挖出内脏而死，也无所谓。

只要能立刻消除「苇原水月」这个悲惨的存在，这样就好。

“全额，已经汇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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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胶囊旅馆般的无机质的狭窄房间。

而那个东西，就躺在床上。

真空包装着，一个眼角略为下垂，眼神虚幻的少女。

头上，则是长着仿佛会透光似的轻柔淡褐色短鲍伯头。

这是「形代（Katashiro）茧」的素体。

虽然有着人偶般黄金比例的五官，但那微微泛红的脸颊与樱色的嘴唇，让人产生了仿佛「活生生的体温」就在眼前的错觉。

接着，水月脱光衣服，将脚尖滑进背后敞开的缝隙。

皮的内侧充满了维持人体温度的润滑状生物性凝胶。

滑溜。

双脚被吞没了。

男人粗犷的骨骼与肌肉，被强制压缩成纤细少女的轮廓。

强烈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

而且胸部与大腿上，覆盖着经过精密计算的人工脂肪——也就是「女孩子所特有的柔软重量」。

随后，套上头部，颈部的锁便发出了喀嚓的声音。

在神经系统完全连结的瞬间——覆盖全身的粘膜窜过了一阵甜美的麻痹。

“啊……！”

水月的口中，无意识地吐出了温热的气息。

那气息通过茧那甜美娇怜的声带，溶入空气当中。

紧接着，视野也变得五彩缤纷。

扑通、扑通。

最新的生物性装置奏响了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以近乎暴力的方式覆盖水月那微弱的脉搏。

新鲜的氧气流遍脑中每个角落，温暖的血液流至冰冷的指尖。

（呼吸，变得好轻松。而且身体也，好轻盈……！）

水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站在全身镜前。

出现在眼前的，不再是穿着沾满泥巴的运动鞋，低着头逃避他人目光的底层男子。

而是比水月矮一个头，纤细可爱的女高中生——「形代茧」。

亚麻色的头发随着动作轻柔地摇曳，散发洗发精的甜美香气。胸部与大腿的重量，造就了女孩子特有的低重心。

水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肌肤柔嫩得仿佛能吸住手指。

这时，大颗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不是因为自己变成了女孩子。

而是因为自己在社会角落如幽灵般濒临死亡，却因为这层皮的暴力般生命力，强制「复活」了。

（活着，和呼吸……原来是这么温暖的事情啊。）

此时此刻，水月完全杀死「空洞的苇原水月」了。

忘了自己只是个将在一个月后毁灭的家畜（白老鼠）的她，带着深深的安心感，走向了自己被赋予的箱庭学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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