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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小鬼的下场 #3,四肢奉还的献祭

[db:作者] 2026-10-15 08:15 p站小说 539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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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四肢奉还的献祭

闹钟响的时候,天色还没亮透。

我在陌生的床上睁开眼,视野里是那盏已经见过两次的黄铜吊灯。磨砂玻璃罩子灰蒙蒙的,像没睡醒的眼睛。第三次了。第一次是困惑,第二次是屈辱,这一次是冷冽的清醒。我掀开被子坐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意识比前两次都更锐利,像磨过的刀刃贴在皮肤上,凉而清醒。

手机屏幕上显示早晨六点十二分。窗外是深蓝色的晨光,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冷色,在地板上割出一道细长的光刃。我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底触到木质纹路时,每一道纹理都清晰得过分。这具身体的感官灵敏度在清晨似乎更高,连空气里漂浮的灰尘味道都能分辨出来。

卫生间里,灯管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白光打在瓷砖墙上,反射出冷冰冰的光晕。镜子里的少女刚睡醒,长发乱蓬蓬地披在肩头,脸上还压着枕头留下的淡红印子。杏眼因为灯光眯起来,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嘴唇有些干,上唇翘起的弧度即使在困倦中也带着那点天生的娇蛮。我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她还在。

意识深处那个存在感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得更强烈。就像有人在隔壁房间里安静地坐着,不动也不说话,只是醒着。她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知不知道我今天要做什么?

应该不知道。

如果知道,不会这么安静。

我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掌心里,泼到脸上时冰得让皮肤一阵发紧。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锁骨凹陷处,沿着胸口往下淌,打湿了睡衣领口。我用毛巾擦脸,指腹隔着一层棉布按过额角、颧骨、下颌线。这是林羽欣的脸。很快就不完整了。毛巾挂回架子上的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与往日没有区别的日常。心脏跳得平稳,不快也不慢。这种平静本身就有种病态的质感,像手术台上麻醉生效之后、刀片落下来之前那几秒钟的空白。

回到卧室,把昨晚准备好的东西从衣柜里拿出来。

购物袋一共有四个,分了三家店买的。第一家是小区附近的五金店,买了中型钢锯、一包替用锯条、防滑工作手套、一卷尼龙绳、一捆打包胶带。五金店老板问都没问,这种老旧店铺习惯了一个人买各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只要付钱就好。第二家是地铁站旁的药店,买了医用止血带,橡胶材质,宽约五厘米,深灰色,闻起来有股消毒水混着工业橡胶的味道。止血带旁边还放着一卷医用透气胶带和一小瓶碘伏,药店收银台的女孩多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家里老人做手术吗”,我说是。第三家是小区后门的便利店和快递驿站连在一起的那种混合商铺,买了最大号的真空压缩袋、保鲜膜、厨房纸巾、一瓶医用酒精,还有两个十公斤装的大号快递纸箱。

最后一样东西没装在购物袋里。是我在快递驿站直接拿的快递面单,空白的那种,一叠五张。收件人地址是我原来身体的住址,小区名字和门牌号写在每张面单的收件人栏上,字迹是刻意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刚学写字。发件人地址随便填了一个不存在的街道名,寄件人姓名写的是林羽欣自己。

我把东西在床上一字排开。钢锯的锯柄是黑色塑料的,握在少女的手掌里显得有点大,防滑纹路硌在虎口处,触感和握笔完全不同。止血带卷起来像个深灰色的橡胶手镯,用力拉开时会发出嘎吱的脆响。尼龙绳是新买的,白色的,纤维还很滑,反光处有几根细小的毛刺。保鲜膜的纸盒是绿色包装,锯齿状的金属切割条在光线里闪了一下。真空压缩袋叠得整整齐齐,蓝色的抽气阀圆形的突起。碘伏瓶盖还没拧开,密封的塑封膜完好无损。美工刀也从笔筒里拿回来了,就是我昨晚在镜前用过的那把,黄色塑料外壳,刀片还是只伸出短短一截。

快递单最上面那张,收件人栏里的墨水已经干透了,在蓝色字迹的映衬下泛着轻微的光泽。

浴室是最合适的场地。花洒,排水口,瓷砖墙面。容易清洗。

我抱着这堆东西走进浴室,一件一件放在洗手台上。钢锯搁在洗手池边缘时发出金属碰陶瓷的清脆声响。花洒和浴帘被推到一侧,浴缸底部的白色搪瓷面上有几道陈年的细裂纹。靠墙那侧是瓷砖,乳白色哑光砖,缝隙里有填缝剂剥落后留下的小凹坑。这间浴室大约四平方米,转身的余地不大。长方形的空间里,浴缸占了一半,马桶和洗手台各占一角。门是向内开的,锁扣已经生锈了,推到底会卡住,需要用点力气才能拔开。窗口有个小排气扇,扇叶上积了一层灰。

窗户是磨砂玻璃的,透进来的晨光被打了折扣,变成某种柔和的灰白色。这种光线很适合。足够亮,又不会让细节过分锐利。

我把衣服脱了。

睡衣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踝处。内裤褪下时,棉质布料和皮肤之间的黏连感让腿根处微微发痒。空气接触赤裸的皮肤,小臂外侧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乳尖也跟着收紧,从浅淡的粉色皱缩成更深的蓓蕾。镜子里的少女裸体站在浴室门背后,头发还乱着,脸上没有表情。肩线平直,锁骨下方是乳房的弧度,两侧胯骨微微突出,大腿之间的毛发卷曲柔软。这具身体完整地站在这里,有手有脚,有心跳有体温。

最后一次了。

我深吸一口气,肺叶扩张到最大容量,肋骨向外撑开时皮肤底下能看见骨骼移动的轨迹。胸腔里的空气缓缓吐出,唇间逸出的气息在镜面上铺了一层薄雾。有件事需要在动手之前先想清楚。昨晚的计划里写得很明确:先左臂,再右臂,再双腿。但实际操作起来有个问题。锯掉一只手之后,第二只手怎么锯?用残存的上臂按住锯子?用脚趾夹住锯柄?用牙齿咬着锯?每一种方案都不完美,但都可行。止血带的位置必须先绑好,否则第一锯下去就会失血过多,后面什么都做不成了。

我从购物袋里取出一卷尼龙绳。提前预置好必要的东西,才能在断肢后继续操作。

止血带先绑左上臂。我站在镜前,把橡胶带绕过左臂根部,用力拉紧。深灰色的橡胶嵌进皮肤里,上臂的肌肉被勒得鼓起来,在止血带两侧堆成两圈隆起的肉。皮肤的颜色从正常肤色迅速变成泛白的蜡色,触感丧失了,指尖按上去没有知觉,像在按一块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冷肉。动脉搏动在那道勒痕下方仍在跳动,一下一下的,隔着橡胶都能感受到它的冲力。每跳动一次,血液就被止住一些,手臂的末端开始发凉。

接下来是右臂的止血带。我尝试用左手和牙齿配合着绑。橡胶带的一端咬在牙齿之间,左手绕过右臂根部拉紧另一头,固定在腋下位置。牙齿咬住的橡胶味道苦涩,混着工业加工时残留的化学气味。上下颌用力到发酸,才把右臂的止血带拉到和左边相同的紧度。右臂的皮肤颜色也开始变白,手指末端开始发麻。

双腿的止血带分别绑在两侧大腿根。大腿根部的皮肤更嫩,橡胶带勒进去时接触的触感不同,像在用钝刀子切一块软酪。拉紧的那一下,腿部皮肤从浅肉色变成蜡白,再变成带点青灰的惨白色。两条大腿在止血带上方肿成鼓胀的肉柱,皮下的脂肪被橡胶圈紧紧箍住,挤出一圈褶皱。脚趾头开始发凉,趾甲上的粉色迅速褪成灰白,毛细血管里残存的血红蛋白还没来得及回流就被截在了止血带的另一侧。

尼龙绳的用途更关键。我把四截尼龙绳预先挂在浴缸上方的毛巾架上。毛巾架是金属的,固定在墙壁的瓷砖面上,承重有限,但足够在我失去平衡时借力稳住身体。另外两截系在洗手台下面的水管上,也可以作为扶手。

手术锯拆开包装。锯条是双金属的,锯齿细小紧密排列,刃口泛着冷光。握在手里比想象中轻,锯柄的塑料壳子空心结构,握久了大拇指会硌得不舒服。我把锯条对准浴室的灯光看了一秒,锯齿整齐排列,每一个角度都一模一样。

最后的准备是划线。我从洗手台上拿起一支防水眼线笔,黑色,笔芯很软。昨天晚上清理现场时从她的化妆包里翻出来的。笔尖在皮肤上画过时,触感凉而滑,留下一道漆黑的印记。

左臂的切割线画在止血带下方两厘米处。笔尖绕过肱二头肌的弧度时,手臂不自觉抖了一下,线画歪了一点,我用拇指把歪掉的部分擦掉重画。皮肤被擦过后泛起淡红,浮在那层失去知觉的蜡白色上。

右臂的切割线画在相同位置。这次的线画得更平稳,手腕控制住了细微的颤抖。画完之后,我把眼线笔换到左手,练习了两遍用左手画画的动作。

双腿的切割线画在大腿根部止血带下方两厘米处。弯腰画线时,乳房向下垂坠,乳头蹭过膝盖。这个触感在满是药水味和橡胶味的浴室里突兀地鲜明了一下。画左腿时呼吸还平稳,画右腿时弯得太低,脊椎传来不习惯的拉伸感,我不得不撑着墙壁把身体扶正。

用掉的眼线笔放在洗手台上,笔尖沾了一点皮肤表层的油脂,在灯光下反着细细的光。镜子里,站在浴室中间的少女身体上多了四道黑色环线。左臂一道,右臂一道,左腿一道,右腿一道。像是人体模特的关节分解图,黑线标注着即将被拆解的部位。

我最后一次完整地看镜中的自己。

乳房圆润,腰肢纤细,双腿笔直修长。膝盖的骨骼微微突出,脚踝线条流畅,脚趾因为踩在冰冷的瓷砖上而微微蜷曲。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腕内侧有浅蓝色的静脉,在蜡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肩膀平直,颈窝的锁骨构成优美的V字形弧度。脸颊上还挂着残余的水珠,是我刚才洗脸时沾上的。嘴唇因为紧张而抿紧,唇纹比平时更明显。

这具身体还有大概五分钟的完整性。

五分钟之后,它会开始变成另一副模样。

我伸手触碰镜面。指尖冰凉,镜面的冰凉感透过指纹传导过来,两个温度几乎没有差别。镜中少女也伸出了手,我们的指尖在玻璃的同一位置碰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银膜。她的表情还是我的表情,平静到接近麻木,嘴角没有笑意也没有恐惧,只有某种等待。

我把手收回来。

钢锯拿在水池边缘,锯条搭在陶瓷边沿发出细小的嗡鸣。止血带在四肢根部勒出四道深沟。尼龙绳从毛巾架上垂下来,卷曲的白色绳尾微微晃动。排气扇的扇叶缓慢转动,把浴室里混着消毒液味道的空气抽出去。

开始。

左臂。

我把锯条对准肘关节上方那条画好的黑线。锯齿搁在皮肤上的初触感是冰凉的,像有人用冰棍贴着你的皮肤。压下去一点,锯齿咬进表皮的角质层,那层死去的细胞破裂时没有声音,只是微微陷下去一道印子。继续用力,锯齿刺穿了第一层活着的皮肤组织,细密的疼痛从切口中涌出来。痛觉的传递速度很快,信号沿着神经末梢穿过前臂,窜上肩膀,在后颈处炸开成一蓬细碎的火花。少女的嗓子里溢出一声闷哼,鼻腔里蹿出一股铁腥味。

锯齿开始真正切割。表皮层下面是真皮层,布满了毛细血管网络,锯齿划过时这些血管被齐齐撕开,血液从切口里渗出来,起初是细密的红色珠粒,一颗一颗,像珊瑚珠串沿着手臂表面滚落。接着切到皮下组织,淡黄色的脂肪从裂口中翻出来,夹杂着细小的纤维隔膜。锯齿继续深入,肌肉层出现了。肱二头肌是暗红色的,肌纤维在锯齿的来回拉扯下根根断裂,每一次推拉都有肌肉组织分离。血涌得更多了,不再是渗,是淌,沿着小臂流到手指,从五指指尖滴落在地砖上。

疼痛开始变调。不再是刺穿的锐痛,而是一种大面积的撕裂感,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手臂里面搅动。这具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肩膀的肌肉拼命收缩,想要把手臂从锯齿下拉出来。我不得不用膝盖压住左腕,把自己的手固定在地面上。

锯齿碰到了臂骨。

不是直接咬进去的,是先滑了一下。锯片擦过桡骨的圆柱形表面,发出一声类似指甲刮黑板的尖细声响,刺得耳膜一阵发紧。我重新调整角度,让锯齿垂直咬进骨膜。骨膜撕裂的触感顺着锯柄传上来,像用刀背刮过软木塞。然后是骨密度层,像砂纸磨在石灰岩上,细碎的白屑从切口里溅出来。紧接着是骨髓腔,锯齿进入这一层时阻力突然减小了,整个手臂的重量都压在锯片上,切口两侧的肌肉和脂肪被锯齿带得来回翻转,发出噗嗤噗嗤的湿响。

臂骨彻底断裂的那一声,像是踩碎一块冰。

啪。

很脆。不是肌肉撕裂的沉闷,是硬的、尖的、骨密度在极限应力下爆裂的声音。断面处露出粉白色的骨髓质,混合着骨茬碎片和血液,边缘不整齐,有大有小不规则的碎骨茬口从暗红色的肌肉断面里戳出来。

断裂的肌腱像被扯断的吉他弦,白色的纤维束在断口处蜷曲着,每一根都还在轻微抽动。动脉血管断端能看清楚,是扁塌塌的管壁,中间一个黑洞洞的小孔,血液正从中一股一股地喷出来。喷溅的节奏和手腕的脉搏同步,一下,一下,打在对面的瓷砖墙上。

断肢掉在地砖上。

左前臂和小臂从身体分离的瞬间,它先是没有任何动静,就那样横在瓷砖上,手指呈半握的姿态。接着,手指突然抽动了一下。五指张开又合拢,像在摸索什么不存在的东西。指甲盖刮过瓷砖表面,发出轻微的呲啦声。那是残留在断肢里的运动神经末梢还在放电,向已经不存在的大脑传输虚假的信号。

血从伤口继续往外喷。心脏还在跳,所以血液继续涌出。止血带只阻止了上臂的血流,断口处从骨骼断面的骨髓腔仍有血液渗出,混着骨髓液流到地砖上,汇成一小滩粉红色的油亮液体。

疼痛完全爆发了。

刚才切割过程中身体用内啡肽压制的神经信号,在断肢掉落的瞬间突破了所有防线。痛觉像一柄斧头劈进来,从左边肩胛骨的间隙向上冲,撞进颈椎,然后在颅腔里炸开。这具身体开始嚎叫。林羽欣的声带摩擦出不属於林羽欣的声音,是那种没有任何控制的野兽般的嘶吼。声带在高速气流下震颤,高音区突破后变成了尖锐的嗥叫,像被人掐住喉咙提起来的小动物发出的惨叫。嘴唇大张着,舌头僵直,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混着眼泪和鼻涕。腹肌因嚎叫声不停地痉挛抽搐,腰肢弯下去又弹起来。盆底肌彻底失去控制,膀胱里的尿液顺着大腿内侧哗地流下来,混在地砖上的血泊里,溅起零星的血珠。失禁的温热触感让大腿根部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

我咬着牙,用意念压制这具身体继续惨叫的冲动。会废嗓子的。还要用力气完成剩下的三道切割。

右臂。

这次比左臂更难。左肩断口处的疼痛仍然持续轰炸着每一根神经末梢,每一次身体移动都牵动左肩的肌肉,断面跟着扭动,碎骨茬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混在血沫的咕嘟声里。右臂用得上的力只有残存的上臂肌肉群,握锯的动作变得笨拙而费力。锯条对准右臂那道黑线时,手腕酸得发抖。锯齿咬进皮肤的刹那,右臂同时感受到切割者的触感和被切割者的痛觉。右手的大拇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指甲盖下的皮肤都泛了紫,而右臂切口中涌出的血液却顺着指甲缝渗进手套里,黏腻温热的触感沾满了整个手掌。

右臂的切割路线大致和左臂对称。表皮、真皮、脂肪、肌肉、骨膜、骨密度、骨髓腔、骨裂。每一个层次都重复一遍,血液喷溅的图案也重复一次。不同的是这次只剩下一条残臂可用,锯到骨头时手臂酸到极限,锯片在骨面上滑了好几次,来回磨出了一片白色的骨粉浆。骨裂声响起时右手的力气用尽,锯柄从掌心滑脱,掉在血泊里溅起一串粉红色的血珠。右前臂掉下来了,砸在地砖上,和前一条断肢并列在一起。两根断臂,一左一右,手指都朝向排水口的方向。

右前臂掉地后也抽动了一阵。五根手指逐一弯折又伸展,像是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指甲之前在镜前抚过锁骨和乳头时那层透明甲油还在,混着血污和汗水,在灯光下散出细微的折光。抽动持续了大约二十秒钟,停下来时手指最后蜷曲成半握的姿势终于静止了。

两条断臂平放在血泊上,手指半握着,手背朝上。皮肤表面是那种失血后特有的蜡白,与血泊的鲜红对照得刺目。指甲干净,关节修长,手腕内侧隐约的静脉从青变灰。它们看起来不像人的胳膊,更像是某种精细的工艺品,在鲜血的背景上排列成复杂的构图。切口的断面还在渗出液体,骨髓液和血液混成粉红色的细流淌进地砖拼缝里。

左腿。

大腿根部的止血带绑得比手臂更紧,橡胶带宽五厘米,整个陷入皮肤里,把大腿根勒成两截鼓胀的肉柱。止血带上下两侧的皮肤颜色完全不同,上方是接近肉色的浅粉,下方则是一种惨白到泛紫的死灰色。整个左腿从止血带往下已经没有知觉了,摸上去像冰凉的橡胶。画好的切割线就在止血带下方两厘米处,黑线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锯条对准切割线时,我不得不先用牙齿咬着锯柄把锯子送到位置。没有双手了。双肩以下空荡荡,只有两截剧烈的疼痛残留。左腿放平在浴缸边沿,脚掌抵住墙壁固定。锯条推过皮肤层时比手臂更费力,因为腿部的皮肤更厚,肌肉更发达。切割到股四头肌时,暗红色的肌束层叠在锯齿下翻开,每一层肌膜都被撕开,能看到肌肉纤维纵向断裂的纹理。血液从股深动脉的分支中喷涌,力道比手臂更猛,直接冲上了天花板。

喷血的抛物线划出一道猩红的弧,落在白色天花板上,打出一片扇形的喷溅图案。血滴在天花板上凝聚成圆珠,重力作用下慢慢下坠,拉出细长的红色水滴,滴落在我的肩膀和头发上,也落在浴缸里排成一排的红黑色细点。

切到腿骨时才感受到真正的重量。股骨是全身最粗壮的长骨之一,骨密度高,骨髓腔窄。锯齿碰到股骨干时发出的声音沉甸甸的,像用钢锉锉在硬木上,闷而持久。骨屑溅出的颜色是惨白的,拌着血水变成淡粉色的细泥糊在锯刃齿间。我必须用身体的重量压下去,让整个躯干的重量通过残存的上臂根传到锯柄,锯齿才得以一寸一寸地啃进骨密度层。股骨断裂的声响比臂骨沉闷得多,不是清脆的啪,而是低沉的咔嚓闷响,像湿木头被掰断时发出的闷哼。骨髓从裂口中涌出来,颜色是深红色的胶冻状物质,混着碎骨片一起淌进切口周围的软组织中。

断落的左腿从浴缸边沿滑下去,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砰声。从大腿中部断开的肢体横在血泊里,膝盖是弯的,小腿靠着浴缸外壁,脚踝自然下垂,脚趾还是蜷曲的姿势,像是从完整肢体上断落时才刚完成踮脚的动作。脚底沾了地上的血,在那层不断铺开的红色液体表面留下一个带着足弓弧度的血印子。脚趾在掉落后的几秒钟内还处于蜷缩状态,蓝紫色趾甲痕像一排细小的新月。

左腿断口处,股骨断面正对着天花板。白色的骨髓从断面挤出来,和软组织中渗出的组织液混成不断扩大的粉红色水洼。断口边缘的肌肉层因为弹性回缩而翻开,像某种肉质的花瓣围绕在骨骼断面的周围,形成一个不整齐的圆形开口。血管断口还在喷着细细的红色血柱,断掉的神经营养的末梢在肌肉纤维中断续抽动着,每一次抽动都让伤口边缘的肌肉纤维随之微微蠕动。

右腿是最后一道切割。也是最困难的。

身体已经失去了将近百分之六十的血容量。虽然四肢根部的止血带阻止了主要动脉的大出血,但锯面仍有持续不断的渗血,骨髓腔的出血尤其难以自我凝固。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点,那是脑供血不足的征兆。嘴唇干裂发白,舌头疼得发麻。手上的力气所剩无几,每动一次都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完成。

我把身体滑进浴缸里,背靠着冰凉的搪瓷壁,让浴缸帮我支撑住躯干。右腿架在浴缸边缘,脚后跟勾住水龙头的弯管,脚趾刚好抵在冷热水分水阀上。锯条搁在右腿的切割线上,开始推拉。

右腿的皮肤层切开时触感和左腿一样,但这一次我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锯片切割时每一层组织带给锯柄的不同振动频率。表皮是细微的刮擦感,脂肪层是黏滞的拖曳,肌肉是弹性的回弹,骨膜是硬涩的摩擦,骨密度是持续的阻力。振动通过锯柄传导到残存的上臂根,再传达到肩胛骨,最后在锁骨处散成微弱的嗡嗡声。这股振动和左肩的疼痛同时存在,像两个不同频率的音叉在各自的共鸣箱里持续发声。

血液喷得比左腿更高,因为右腿的股动脉更靠近切割面的正上方。血柱直冲天花板,打在已经有大片喷溅痕迹的位置,叠上新的一层鲜红。有些血滴坠入浴缸水面,那水是我之前放的,本来是用来冲身子的,现在是淡红色,随着每一滴血的滴入而漾开一圈一圈的粉红色涟漪,然后在中心散成细小的透明漩涡。

股骨断裂时左肩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了一下,锯片从骨头断面滑脱,磕在浴缸搪瓷壁上,留下两道白色的刮痕。我不得不重新调整位置,用残臂的骨头断面直接压在锯背上,靠体重往下推。断面处,已经被切断的肱骨残端和锯背磕碰在一起挤出了几片碎裂的骨屑,掺着组织液滴在浴缸水里。

右腿终于断掉时,整个身体朝后仰过去,后脑勺重重磕在瓷砖墙面上。右腿从浴缸边缘滑落,砸在地砖上时脚踝撞到了洗手台底部的管道,发出闷闷的金属咚声。脚掌的脚心朝上,五根脚趾被撞的冲击打开,不再蜷缩,而是各自张开成不规则的扇形。

右腿的抽动最明显。掉地之后,整条腿在地砖上弹了一下,膝盖不自主地弯曲又伸直,像是还想要走路的残余冲动。小腿肌肉痉挛收缩着,让脚背弓起又放下,脚趾一张一合地在冰凉的地砖上反复蹬踢,在地板血泊里画出一道道不规则的红色线条。抽动持续了将近半分钟,比任何一次都要久。停下来时,整条腿最后保持一个膝盖微弯、脚掌自然向外的姿势,小腿紧靠着此前掉下的左腿和两条手臂。

两腿两臂。全部断离,整齐躺在血泊中。

血从四个断口处继续往外流,现在已经没有喷射,而是持续不断地渗流和滴落。止血带仍然箍在残肢的根部,上臂只剩十几厘米的骨茬和肌肉残端从肩窝里戳出来。大腿根部同样只剩十几厘米的残段,断面不规则地朝外渗着血和组织液。左肩断面和右肩断面不一样长,因为左臂多锯掉了一截肱骨。双腿断口一个比一个更碎,因为最后的右腿切割体力不支,锯片来回蹭了很多次,骨断面被磨成了斜面,骨髓腔里的内容物混着骨渣外溢,糊在断口边缘的肌肉皱褶里。

血泊铺满了整个浴室地砖。从排水口的位置一直蔓延到马桶底座,最深的地方积了将近一厘米深的血水,浅的地方是血水与清水混合成淡红色薄薄一层。墙壁上到处是喷溅血迹,最高处接近天花板,呈放射状扇形散开,无数细密的血滴组成不规则的环形图案。浴缸里的水已经变成深红色,我的身体泡在里面,躯干以下浸在血水里,只露出头和肩。断口残端浸在水面下,水面随着我一呼一吸的起伏轻微晃动,带血的波纹拍打着搪瓷内壁。

痛觉还在。四个断口各自有自己的疼痛节律。左肩断面的疼痛是持续的烧灼感,像有人把烙铁按在骨茬上不松手。右肩断面的疼痛是间歇性的撕裂感,残剩的肌肉每痉挛一下就撕扯一次。左腿根部的疼痛是闷闷的胀痛,止血带勒得太紧让它不堪重负。右腿断口最复杂,渗血最严重,疼痛也最混乱,有酸痛、刺痛、胀痛,还有麻木感正在边缘蔓延。整具残躯的神经末梢都在狂舞,四个断口同时向脊髓发送痛觉信号,痛得连呼吸都带上了呜呜的喉音。

我低下头痛得昏沉,眼睛半睁半闭,看到浴缸里的红色水面正映着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沾着血滴,头发被血水泡成一缕一缕黏在额头和脸颊侧面。嘴唇惨白,眼角挂着没有落下的泪珠,鼻腔呼出的气息在水面上吹出细小的波纹。

痛,但还没结束。

我把背靠着浴缸壁用力撑起,身体的残端在水里搅动,发出哗啦的水声。残肢的断端支撑力有限,每一次用力都让伤口翻开新的角度,止血带和残端之间挤出一股又一股的淡红液体。我咬牙用残存的左腿根残肢配合腹肌发力,终于把自己从浴缸里拔出来一点,让身体靠在浴缸边沿。腰肢弯着,脊椎骨因为失去四肢的平衡支撑而偏斜出去,躯干在没有支撑的情况下抖得厉害。

镜子里,那截肉柱杵在浴室中间。肩窝处两团残端不规则地抽动,每一次抽动都让骨茬尖端刺穿肌肉边缘戳出来又收回去。髋骨两侧的断面露出森森白骨的弧形边缘,残剩的皮肤和肌肉像某种花瓣一样围在骨缘翻卷着,血和组织液从花心淌下来,顺着腿根流到大腿残端,再从残端滴落地砖。躯干本身被腹式呼吸推动起伏,肚脐上下起伏的节律稳定得可怕。乳房依然垂挂在胸前,因为身体倾斜而一侧高些另一侧低些,乳头还是硬的,沾了血之后变成深红的颜色。下体的毛发也沾满了半干的血块,阴唇外侧有几道手指长短的血痕,是大腿根部止血带勒出的伤。

脸还是那张脸。手臂和腿不在了,但那张脸仍旧完整。杏眼在镜中大睁着,瞳仁因为疼痛而极度扩大,虹膜边缘只剩窄窄一圈棕色。脸上的肌肉在细微抖动,嘴角的弧度不是笑,是肌肉失控产生的痉挛。

我想起几个小时前,这具身体用这两条手臂抱着购物袋走回家,手掌握着美工刀在镜前比划,指尖划过镜面上的两个字。用这两条腿走了三家店铺,脚底板踩在马路上,橡胶鞋底和柏油路面的触感透过脚底传上来。现在它们都在地砖上,静静地躺着。

不能再耽误了。时间不够。

我用左腿残端推动身体,滑下浴缸边缘,摔在地砖上。落地的瞬间四个断口同时爆发新一轮的剧痛,视野黑了一秒,嘴里尝到血腥味混着胆汁的苦味。我趴在地上等视野恢复,然后开始用口腔和残存的上臂根配合,开始处理断肢。

先把四截断肢排列整齐。左臂在左,右臂在右,左腿在左,右腿在右。尽量贴近它们被切下时的原始方位。前臂和手的断口朝上,让残血继续往地砖上流,尽量排干净一点。我用嘴叼着厨房纸巾,一点一点擦拭断口表面。纸巾接触骨断面的触感像在擦一块多孔的海绵,骨髓液和碎骨屑被吸进纸巾纤维里,湿得透透的。擦到肌肉断面时纸巾会黏在筋膜上撕不下来,得用嘴唇拨开。

碘伏瓶子的塑封膜是我用牙齿咬掉的。盖子拧开时不小心洒了一些在舌头上,药水的苦味冲到鼻腔,呛得连连干呕,截肢后的腹部收缩顶得气管一阵痉挛。碘伏倒在断口上时,残肢的肌肉纤维遇到刺激收紧,发出滋滋的轻响。我尽量把所有暴露在外的骨茬和软组织结构都淋上消毒液,做完后又用干净厨房纸巾把多余碘伏吸掉。

保鲜膜这一步最困难。保鲜膜放在洗手台低位,我用嘴叼着盒子放到地上,纸盒边缘的金属锯齿不小心划破了下唇,血滴在保鲜膜上留下几点鲜红。透明塑料膜的一端咬在嘴里,另一端用残存的上臂骨残端压住,然后扭动身体把膜缠在断口上。左臂断口缠了第一层,力道轻了,膜没贴紧,留了几个气泡鼓起来;第二层加厚,透明的膜在断口处收窄成瘦长的包裹体,隐约能看到里面碎骨茬的形状和颜色。右臂断口缠保鲜膜时左腿根部的止血带松动了一些,血渗得更快了,我不得不停下来用牙把止血带重新咬紧。

两条腿的断口面积更大,需要的保鲜膜层数也更多。大腿根的保鲜膜要缠好几圈才包得住断面,最后用了大半卷。裹好之后,在断口位置再用打包胶带加固。胶带的黏性面我用脸颊推着贴上去,脸皮被黏住又扯开的触感很怪异,像在做某种撕拉式面膜。

真空压缩袋是最大的尺寸,每个都能装进完整一条腿。我先装左臂。用嘴叼住断肢的手腕位置,小心地对准袋口放进去。手指的皮肤触到塑料袋内壁时发出沙沙的细响,指甲刮到了袋子拉链的位置,留下一道细小的划痕。我将拉链慢慢咬合封口,留下只容抽气阀的一小截空隙。抽气阀的嘴含在嘴里吸住,然后用力吸出空气。袋子的塑料壁随着空气的抽离缓缓贴紧断肢的轮廓,先是手掌的指节轮廓显现出来,接着是小臂,最后是整条手臂的完整形状,被透明的塑料紧紧裹成一块压缩的肉块。

右臂同样打包好。两条断臂的大约形状相同,都是肱二头肌略粗一些,前臂由粗到细,手腕纤细,手指微微蜷曲。透过压缩袋能看见里头的骨折断面虽然包裹着层层保鲜膜但形状依然可见。手臂尺侧还有没有抽干净的血斑贴在塑料膜下面,像淡红色的胎记。

腿的打包更费力气。两条断腿都是从上往下放进袋子,脚掌先进去。压缩抽气后大腿断面的大致圆形被扁扁地压成椭圆形,保鲜膜和骨茬透过塑料仍隐隐可见。腿部的肌肉更发达,在压缩后反而让袋子鼓出更明显的肌肉起伏轮廓,大腿的粗壮曲线和小腿的细长线条在透明塑膜下呈现某种诡异的雕塑质感。

四个压缩包装都打好了,贴上快递单。我从洗手台上用嘴唇夹起提前填好地址的面单。每张面单的收件人栏上,我原来的住址、门牌号、收件人姓名都写得清楚。寄件人栏是林羽欣的名字和编造的地址,但邮编是对的。贴在压缩袋正面时,我用手肘残端压住袋子不让它滑动,嘴唇抹平贴纸边缘,贴得整整齐齐。血液沾湿了面单边缘,在收件人地址那一栏留下了我嘴唇上血痕擦过去的印迹。没影响。地址还是看得清楚。

快递纸箱拆开放在洗手间门口。我把四个压缩包用牙齿和残臂配合一个一个拖进纸箱。最重的两条腿放底下,手臂放中间,空隙处塞了些泡沫纸垫一下。盖箱子也是用脸颊推着合上的,打包胶带绕着纸箱缠了整整一圈又一圈,把纸箱捆成一个牢固的长方体。

最后我在箱子顶盖上用嘴叼着马克笔写上“易碎品”“此面朝上”。字迹歪歪扭扭,因为下巴代替不了手指,最后一笔还拖出了长长一道墨痕。

收件人地址重复在箱子上写了一遍。确认无误。快递明天早上会有人来取。预约上门取件昨晚已经在手机上提前设好了。

我把纸箱推到浴室门外走廊里靠墙放着。走时靠残存的腿根残端和躯体扭动爬回浴室门口。纸箱待在走廊里,箱子外面也沾了血迹,但不多,只要快递员不起疑心就不会开箱检查。

回到浴室。镜子里的人不叫人。一截没有四肢的躯干在血泊里蠕动,肩窝和髋部的残端偶尔抽搐一下,骨茬尖端推着皮肤撑出小小的凸起然后又消退。腹肌随着呼吸收缩舒张,肚脐眼周围的汗毛黏着血块。锁骨处的V形弯弧仍是那对锁骨,颈部的曲线也没有改变。面部轮廓和五官仍是少女的长相,但眼神不再是她的。我借着镜光看进那双杏眼里,那里头只剩一种冷飕飕的满足。

血还没止,必须尽快做最后一步。

绳索早已挂在毛巾架和洗手台下的水管上。我把身体挪到毛巾架下方。用牙齿咬住尼龙绳的一头,把它拉下来绕过左肩的腋窝位置,穿过残存的上臂根和肋骨之间的空隙。绳索绕过胸口,在乳房上缘勒出一道沟,右侧同样绕过残存的右上臂根。绳子经过背部,绕过颈椎下方,将整个肩膀固定在金属毛巾架最下层的横杆上。绳套结构比较简单,是反复在横杆和自己身体之间绕了五六圈,最后咬紧打成一个死结。上身固定牢了,背靠墙壁,臀部坐在地砖上溅着余血。

双腿残端的捆绑固定在洗手台下的水管上实现。水管是铜质的,外表涂着一层冷凝水珠。两条尼龙绳各绕过一侧髋骨残存的那截,绳尾在水管上分别绑紧,绳结打在最粗的那一段铜管上。绑完后我用力扯了扯绳身,没有松动感。身体的四个残端被牵拉在四个方向,整个人坐在地上背贴着墙壁动弹不得。

结束。

我把头靠在瓷砖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墙面。瓷砖的凉意传导速度很快,透过皮肤渗进颌骨,然后是太阳穴,最后整个脑壳都浸泡在冰凉的触感里。脊椎骨隔着背部薄薄一层肌肉贴着墙,它的曲度被迫拉直,牵得肩胛骨残存的骨头碎片在皮下略略凸起。呼吸的节律开始变慢,每一次吸气都能感受到胸腔和墙壁之间那层薄汗的摩擦力。下体的括约肌收缩得很紧,但已经没什么液体能排出。膀胱早就空了,肠道也没有蠕动。整个躯干像被掏空的部分只剩下心跳,缓慢、坚定、还在跳。

眼皮很重。血早就流不动了,止血带也撑不了多久。意识开始漂浮,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从颅顶抽走什么,抽走的不是疼痛,是某些比疼痛更稀薄的东西。视野边缘的黑点重新聚拢,这一次聚得比之前快。它们不是从四周涌来的,是视神经本身在慢慢关机。听觉最后一个离开。排气扇嗡嗡的低频振动,和隔壁楼下谁家电视机隐约的新闻播报,还有自己的心跳。扑通。

安静。

我从自己原来身体里醒过来。

熟悉的卧室,熟悉的天花板。白墙顶上有一小块腻子剥落留下的阴影。窗外的天是灰蓝色,已经大亮了。老式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声音和少女房间里那个排气扇完全不一样。我把自己的手举到眼前,手指关节粗大的男性骨节,指甲不整齐,手背上有浅色的汗毛。活动了一下关节,骨骼咔咔响,没有少女那具身体活动时的流畅感。这是我的身体,真正的我的身体。我回来了。

手机上显示早晨九点十分。预约的上门取件时间是上午十点半。还有不到一个半小时。

我没有犹豫,下床穿衣洗漱。动作利索得就像任何一个普通清晨出门之前那样平常。牙刷在齿间来回,生水漱口,毛巾擦脸。镜子里是自己那张看了二十几年的脸,粗糙,平常,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眼神不一样。我在里面的自己的瞳仁深处看到了一种暗沉沉的东西,像是某种很久没有进食的饥饿。

林羽欣家的小区在城北。我有地址。上上次在她的手机里看过,刻在脑海里的门牌号清清楚楚。7号楼,2单元,14层,1403室。刚好一小时车程。跨城区的高速在非高峰期还算通畅,红灯等待时的转向灯滴答声和车载广播里的音乐合不上拍子。挡风玻璃外,行道树一排排倒退,冬天的树枝还没长新叶,光秃秃地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支棱着。

快递员十点半准时会上门取件,我不能迟到。但时间足够我先去一趟她的住处。

车驶进小区,停在她家楼下。老小区,没有电梯卡也没门禁,单元门已经生锈了,推开时门轴发出绵长的吱嘎声。楼道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气味,混着别人家厨房传来的油烟味和墙壁积年的霉味。楼梯扶手是水泥的,扶上去很凉。一层,两层,三层。十四层没有电梯,走到一半时呼吸开始加重,不是体力的问题,是某种期待被压抑在胸腔里持续发酵。

钥匙不在我身上。那天早晨打扫浴室时,我从她的衣柜小匣子里拿了备用钥匙。那时只是以防万一,现在真的用上了。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的手感有点涩,弹簧锁舌回弹的声音闷闷地响了一下。

门开了。

走进玄关,鞋柜上还摆着几双她的平底鞋和一双毛绒拖鞋。客厅格局和三居室的户型大致相仿,采光不好,窗帘拉了一半,室内光线昏暗。电视机是关着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橙汁,杯子边缘有一圈干涸的果肉痕迹。沙发上的抱枕歪倒着。

浴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白色的灯光,和隐约的排气扇嗡嗡声。和我离开时的声音一样。

隔着一道门板,里面传来某种持续不断的呜咽。不是哭,不是嚎叫,是一种已经完全嘶哑的喉咙里挤出的残余气流,带出不成调的残破音节。听不出具体词句。那声音像是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不再是声音,而是一个器官在单纯地震动。

我握住门把手旋转,推开浴室门。

灯光刺眼。白光打在血污斑斑的瓷砖上,墙壁上的喷溅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和大片大片深浅不一的红色印记一起覆盖了整个卫生间。地砖上凝固的血泊结成半干的胶状,踩上去时鞋底感到轻微的黏连,拉扯出细微的胶质声响。毛巾架上的尼龙绳还挂着,系在上面的绳结浸满血之后绳纤维膨胀变硬,颜色变成了发黑的褐色。

那截肉柱蜷缩在墙角。

林羽欣的身体不,是她的残余部分靠坐在墙壁夹角处,背脊贴着瓷砖。没有手臂的肩膀两侧只剩残端在轻微抽搐,每一次抽搐都让断口边缘翻卷的皮肤翕动一下,像濒死的鱼鳃。肩窝处的肱骨断面早就不再渗血了,骨茬的尖端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血凝块,和翻卷的肌肉边缘黏在一起。大腿根的残端同样结了厚痂,但有几处止血带勒过的皮肤已经破溃发炎,边缘有淡黄色的组织液渗出来,沾在结痂上反着灯光。

她的头发黏成一缕一缕贴在脸颊和额头上。脸是肿的,眼眶周围的皮肤被泪水泡得发红发皱,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沾着干透的唾液痕迹。那双杏眼在肿起的眼睑下面大睁着,瞳孔先是涣散的,然后看到我的一瞬间骤然聚焦。

我们的视线对上了。

我的视线。不是镜子里反射的视线,不是隔着玻璃隔着水面隔着任何东西。是我真正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睛里的情绪一层一层地翻涌上来。先是困惑,因为她不认识这具身体的这张脸;然后是缓慢的、一点一点浮上来的恐惧,因为她的身体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身体记得这双眼睛看她的方式。

她张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那嗓音完全哑了,听起来像砂纸刮在粗粝表面上。

“……是你。”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听见了。没有惊恐尖叫,没有拼命挣扎。她已经叫了很久很久了,久到所有的尖锐都磨成钝钝的回声,久到从尖叫变成呜咽,再从呜咽变成现在这样的低哑嗓音。

她试图动。残存的肩部肌肉拼命收缩,那一小截留在肩窝的上臂根在空中徒劳地划动,骨茬尖端戳出缝合的筋膜边缘,往前推又能缩回去,像某种被折断的昆虫残肢在无意义地拍打。髋骨残端的动作更小,躯干扭动一下,残肢根部的皮肤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血痕。她想撑起自己,可是没有任何支撑点,没有手掌可以按地,没有膝盖可以跪,只有一截裹着干涸血液的肉柱在瓷砖上艰难蠕动。每挪动一寸,断口边缘的痂壳就碎裂一点,新鲜的淡红色组织液从裂缝中渗出来,沾在瓷砖上拖成细长的湿痕。

她向前挪了大约半米。从墙角挪到了马桶底座旁边,然后又停下。她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右侧锁骨下的皮肤能看见心脏狂跳在锁骨下方投出的微弱搏动。没有任何办法能站起来了。没有任何办法能从这个浴室里逃出去了。她的脸从下往上抬起来,下巴支在地面上,嘴巴开合着,像要说什么但是喉咙里的气不够。最后挤出来的只有两个字,气声从喉咙深处刮出来,颤得厉害。

“……为什么……?”

我蹲下身。裤脚浸在残余的血浆里,膝盖几乎碰到瓷砖上凝固的血块。我和她的脸在同一高度。我的眼睛看着她。她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倒映着她的身体里那个曾经被她玩弄过的男人。她的嘴唇在发抖。下唇破了好几处,干涸的血痕沿着唇纹裂开,像龟裂的河床。我想起那张纸条。荧光粉色墨水写的字,“给擅自住进来的大变态”,结尾还画了个笑脸。她那时一定笑得很开心。

“你想知道为什么?”

我问她。用的是我自己的声音,属于男人的声带粗粝得多。她听到这声音时整个人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认出了这个语气的来源。她在自己的喉咙里听过它。那张纸条,那枚跳蛋,那声轻笑。每一件她都记得。瞳孔收得很细,像针尖。我抬手,手指触碰她的脸颊。指尖接触的皮肤还是少女柔软的质感,只是比之前凉了,湿黏着残留的泪痕混着汗渍。拇指从她嘴角那几道干裂的唇纹上擦过去,血痂被蹭脱,新的一丝红从裂口渗出来。

她没有躲。或许是躲不了。或许是不想躲。或许是在等什么。她发出声音。不是回答,是某种介于呜咽和吞咽之间的喉音。泪水从肿胀的眼角重新渗出来,沿着脸颊上两道干涸的泪沟滑下去,流到嘴角时泡沫沾了一点干涸的血迹,变成淡粉色。

“……你……你说过……等我……镜子上的……”

她看到了。镜子上那两个字。我当时用手指在雾面上写的。她一直都醒着,一直都看着。

“对。我写了等你。”手指从她的嘴角滑到下巴,托住尖巧的下颌骨往上抬一点,让她仰视我的眼睛。“所以我来了。”

她的嘴唇又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眼神里的恐惧终于浮到了最表层,把所有的困惑和茫然都吞没了。那双杏眼里面现在只剩赤裸的、毫不掩饰的恐惧。还有一丝非常微弱的什么,藏得很深,不太明显。像是终于知道了游戏规则已经被改写的觉悟。

我松开她的下巴,站起身。鞋底在干涸的血块上踩出结痂碎裂的细碎声响。排气扇还在嗡嗡转动,扇叶上的积灰在灯光下抖落几粒细尘。镜子里只剩下浴室这一角的全景,白色的瓷砖墙上遍布棕色喷溅的痕迹。镜子里面没有我的影像,我站的角度刚好不在镜面反射范围。

我走到毛巾架旁,伸手握住绳结。绳纤维很硬,被血浸透后干涸结成了粗糙的硬壳。我开始解它。不能总把她拴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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