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
  “……上尉！”

  机械师仓皇的呼喊打断了夏利亚的思考，他从数据终端前抬起头，便看到对方在开阔的低重力舱室内踉跄飘行的身影，以至于维修用的器械都从身上的工具带中滑脱，无声地撞向格纳库穹顶——某种粘稠的不安漫上夏利亚的脊椎。

  “我在。”他一手抓着护栏、一手伸出去抓住来人帮助稳住了身形，“发生什么事了？”

  “夏利亚上尉……夏亚上校他、红高达……！”机械师喉结剧烈滚动，防护服领口渗出的汗珠在无重力中凝成不大的水滴。

  一阵电光击穿前额，夏利亚瞳孔骤然收缩。
 

  驾驶舱内漂浮着某种凝固的寂静，只有阿尔法赛可缪感应装置的冷却液在管路中流动发出细小的噪音。夏亚的指节仍嵌在操纵杆防滑纹里，他没有关闭高达的主监视器，两侧显示屏的荧光将他的面庞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拼图，他能看到外面整备班围在周围、正为了打开高达的驾驶舱而焦头烂额——夏亚从内部锁死了舱门。

  ——刚才的那个，到底是什么。

  装载在红高达上的阿尔法赛可缪装置启动测试，比预期的要顺利得多。

  将本该适配在MA上的脑波感应增幅装置移植到相比之下更小型的MS上，这种近乎疯狂的改造方案竟然真的在工程师们布满血丝的眼下化为了现实。

  当清脆的系统启动音响起，夏亚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意识挣脱了这副碳基的躯壳。

  感知触须以红高达为原点逐渐向虚空辐射。他看到格纳库中机体上隐秘的陈旧磨损，舰桥执勤官制服上金色刺绣翘起的线头，导航员咽喉处将发未发的咳嗽振动。

  夏亚抬起头，宇宙在他颅内展开全息投影。这种超越五感的眩晕推着他不断上升，回望时索顿号已在视网膜上坍缩成一颗宇宙的雪花，环绕着远方巨大天体的小行星带反射着日光如同被揉碎的钻石粉末，殖民卫星群则在太阳风里舒展着琉璃质地的羽翼——宇宙从未如此慷慨地向他展露真容。

  也许这就是在宇宙环境里得到更加进化的新人类所感知到的世界的样子，他想。

  直到某种难以名状的粘稠的阻力缠上思维触角。群星突然开始逆流，光线像是被黑洞捕获般、由于无法逃逸而拧成诡异的漩涡。夏亚感到身上像是压着一整片躁动的海，潮湿、沉重、动弹不得。

  “……唔！”

  眼前突然掠过像是旧世纪显示器花屏一样满是噪点的画面——一片灰暗的索顿舰桥，所有物体都褪去了色相，如同浸泡在显影液中的底片。视界里唯一的彩色来自一个看不清样貌的猩红巨影，它的眼部向外散射着紫色的光，正与舰桥的弦窗几乎擦肩而过。

  ——那是，MS？

  “那是……”

  当瞳孔重新聚焦时，他看到防眩玻璃前矗立着一个剪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可它身上的悲怆如同实体化的雾气缠绕其周身，痛苦得令人窒息。夏亚不由得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看到剪影缓缓转身，看不清脸。

  “……，…………。”

  “在说什么……呃……！”

  进入耳畔的混沌的声波尚未来得及被解析成语言，尖锐的蜂鸣便刺穿鼓膜，夏亚的意识被强行拽回现实——似乎是测试系统预设的装置启动时限到了。也许是因为是被强行终止的，他的冷汗正顺着脖颈往下淌融进制服的领口。

  “………”

  夏亚默默敲下几个加密指令，锁死了驾驶舱。

  “高达的驾驶舱还是没能打开吗！”

  甬道里回荡着军靴与甲板撞击的锐响，夏利亚冲进格纳库时，技术班正围着红色MS的胸部装甲手足无措。

  “是、是的……非常抱歉上尉，我们尝试了许多方法、但目前来看似乎驾驶舱是被从内部给锁死了……” 首席技师的后颈反射性绷紧。

  操作终端上猩红的ERROR字样刺痛着周围所有人的神经。看到计时器上显示的时间，夏利亚眉头紧皱、咬肌微微抽搐——从测试结束到自己收到通知赶到现场已经过去两小时有余，而除了还能在外部检测到看起来似乎一切正常的生命体征之外，夏亚的实际情况仍然难以确认。

  弗拉纳冈实验室的理论数据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所谓"新人类专属操作系统"的赛可缪，此刻说不定正贪婪吞噬着驾驶舱内珍贵的的样本。

  为什么会被从内部锁死了？是上校有意为之吗？赛可缪系统失控了？也没有感觉到任何思考的波动、上校是不是失去意识了？夏利亚感到一阵心烦意乱，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突然痛恨起自己那飘忽不定的直觉。如果一开始反对上校亲自实验的提议就好了，如果我……

  “咚——”他愤愤地一拳捶在了高达的胸部装甲上。

  “呲——”

  突如其来的液压阀泄压声惊起一片倒抽冷气——高达的驾驶舱从里面打开了。

  赤色彗星看上去似乎并无大碍，并没有失去意识，甚至看不出明显的疲惫。他环顾四周，视线在夏利亚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随后一言不发地从驾驶座上起身。

  “夏亚上校！您没事……！”

  夏利亚连忙上前去查看，然而夏亚彷佛熟视无睹，他的目光掠过夏利亚时，某种介于静电与钝器击打的刺痛击穿了后者太阳穴。借助惯性、赤色彗星径直穿过驾驶舱周围的人群，披风下摆扫过夏利亚僵直的手背——夏亚离开了格纳库。

  夏利亚的视线紧紧跟随着长官的背影。年轻彗星藏在面具下的表情本就难以捉摸，此时更令他感到不安的是，当夏利亚尝试着靠一直以来的直觉去感知对方的情绪波动，却被对方周身缠绕的真空般寒意逼退。

  整个格纳库陷入诡异的寂静。没人敢追上去询问，甚至没人敢大声呼吸。沉默的夏亚比往常更具压迫感。当赤色彗星的金发完全消失在气闸门的彼端，技术兵们才惊觉制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夏亚上校，您到底……

  当天晚些时候德连舰长收到了夏亚传来的简讯：阿尔法系统的测试报告已归档，明天的整备计划不变。

  果然是启动测试累了吧，上校到底还是个年轻人啊。他想。

  那之后夏利亚发现夏亚好像变得有点奇怪。

  一向以面具形象示众的赤色彗星本就充满神秘难以捉摸，而如今更像是在精神领域筑起无形屏障。每当夏利亚在舰内走廊与那双隐匿在金属反光后的眼眸相遇时，总能感受到某种压抑的暗流，可每当他要捕捉那道目光的深意，对方却总是恰到好处地错开视线，留下战舰引擎的运转声填满沉默的间隙。

  “——夏亚上校，请留步”

       战舰通道的冷质照明光又一次映在夏利亚的肩章上，他看见夏亚正要通过前方的气密门前往舰桥。白色军靴在察觉有人呼唤自己后在地面敲出迟疑的节奏，指挥官手套与金属壁接触之后贴着墙面握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反常的肢体语言让夏利亚握紧了手里的终端。

  青年军官脚下发力，加速向前飘去挡在过道，他拦住了正要前往舰桥的长官。

  “……不是现在，上尉。三个小时后来我房间找我。”

  夏亚看了夏利亚一眼，只是又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将人推开，擦身而过之时夏利亚似乎听见面罩后方传来不易察觉的叹息。

  “夏亚上校，夏利亚·布尔上尉依约前来。”

  “进来吧。”

  “失礼了。”

  金属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通风系统特有的嗡鸣隔绝在外。这间被赤色彗星据为己有的会客室仍保持着他们初次会面时的陈设。夏利亚在玄关处驻足，与初次述职时相同，整个空间仅靠两盏台灯支撑着稀薄的暖色光明，只是今次唯一亮着的灯盏显然亮度不足。夏亚站在靠近舷窗一侧的沙发旁，修长的身影被切割成明暗两半，年轻的指挥官此时背对着入口凝视着漆黑的虚空。

  茶几上仍然摆放着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

  “上尉，你来得正好”

  夏亚转过身来，那张被面具分割的面孔依旧噙着游刃有余的笑意。

  “坐吧，殖民卫星新送来的窖藏，正好邀请上尉也来一起品尝”

  夏利亚没有动作，他垂下眼，视线定格在杯沿折射的暖光上——靠近主位的高脚杯里，暗红色液体正沿着杯壁缓慢回旋，而属于客座的那只却空空如也。

  沉默半晌，他望向年轻的长官。“……夏亚上校，”对方藏在面具下的脸在比以往更加昏暗的光线下影影绰绰，像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黑暗蚕食了边界。热烈的红色军服居然也有些模糊不清，夏亚未被照亮的半身仿佛融进了宇宙的阴影。

  “我……有话想要对您说”

  “噢？这很难得，上尉想说什么？”

  “先前阿尔法赛可缪启动测试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

  “这段时间里，您是不是……也有话想要和我说？”您是不是在害怕着什么，他斟酌了一下，最终没有将后半句说出口。

  夏亚没有立刻回答，拈起酒杯轻轻摇晃，“上尉一如既往地很快就能进入主题。”便将深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以及上尉没有窥探我的内心，我很高兴。”

  戴着白色手套的手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夏利亚第一次发觉，逆光中的指挥官轮廓竟如此虚幻，似乎随时会消失、融进舷窗外的星尘。

  “我比你要年轻很多，上尉。我的阅历不如你，我还有很多想要达成的愿望，我可能、或许已经因为年轻而犯下许多错误”

      “您说笑了，上校。”

  “藏在这幅面具和制服下的我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今后的我……一定也还会继续犯下各种各样的错误，会比你我想象得要更糟糕，我会竭尽所能去避免，”他空着的手撑在沙发背，甚至没发觉自己几乎要撕开这层合成表皮，皮革纤维在挤压中发出细微的呜咽。“但……我已经身在漩涡之中，上尉。”

  夏亚抬眸看向夏利亚。他想了很多，本该说很多——那个他不愿去想象的结局、在发光宇宙的尽头看到的模糊幻像，那个只留下了对方的未来。

  “上尉，可曾听说过地球圈的天文观测站会把彗星轨道称作‘延时七千年的遗书’？"

  “非常遗憾，未曾……”

  年轻的长官凝视着舷窗外流转的星群，指尖沿着高脚杯裂痕游走。突然他倾斜杯口，最后一滴液体被模拟重力拖拽到玻璃边缘。"...宇宙从不宽恕迷途的彗星，走错一步都将会坠入曾以为征服了的重力。”

  残余的红酒掉落在了茶几上。微小的声响却几乎和夏利亚的瞳孔收缩时听到自己颅腔内响起的轰鸣实现了同步。

  夏亚放下空了的高脚杯。

  “夏利亚上尉，可以过来我这边吗？” 他向夏利亚伸出手，与那天如出一辙。

  仍然是看不太清楚夏亚的表情，身体却比意识更早做出回应。这一次夏利亚没有任何一丝犹豫。

  “是。”

  温热的重量突然压上肩头。无数碎片画面如超新星残骸般冲进脑海，夏利亚在这信息洪流中踉跄着扶住指挥官的脊背——那里比想象的要单薄。因为太过耀眼，夏利亚有时会忘记传说中的赤色彗星其实也是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八九岁的孩子。

  “上、上校…您这是……？”感受到对方环在自己背上的手臂收紧，年轻人稍高的体温更加鲜明地传递过来，还来不及处理庞大思绪的夏利亚突然有些慌乱。

  “别动，上尉。”也许是感受到身边有同类，又或许是因为夏利亚身上那令人平稳安心的氛围，夏亚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平静了许多，沙哑的耳语混着些许红酒的醇香。

  “唔……”交叠的心跳声中，夏利亚似乎看见一片发光的海洋正逐渐盈满宇宙，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睫羽间闪烁的星屑。

  ——啊啊…上校，原来您是……

  “稍微……让我就这样呆一会儿。”夏利亚听到有些闷闷的声音从颈侧传来。

  “……多久都可以。”他让年轻彗星的头枕上披肩上柔软的刺绣。舷窗外，三万光年外的星爆正绽放成玫瑰星云。

  ——倘若彗星被本能够逃离的重力捕获了，上尉会怎么做？

  ——那我就再沿着彗星的轨迹、去重力的井底找到它，哪怕路途要花上七千年。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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