アザレアの亡霊

黑色都市的夜晚从不真正黑暗，无数的霓虹灯和电子广告牌将街道照得如同白昼。但对杜若来说，这种光明比黑暗更令人窒息。它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包括那些不应该被看见的东西。
杜若沿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道走着，双手插在口袋里，让过长的刘海遮住自己半张脸。他刚结束了今天的最后一场对战。对手是个初出茅庐的训练家，带着几只没怎么训练好的宝可梦就敢来挑战黑色摩天楼的关主。杜若的快龙轻松击败了对方，甚至没让比赛持续超过十分钟。胜利的奖金自然也少得可怜，但足够他支付这个月的房租和接下来几天的酒钱。

“杜若先生，今天辛苦了。”设施的工作人员向他打招呼，语气礼貌却没有任何温度。他随意地挥了挥手作为回应，脚步没有停下。三年来，他始终无法习惯这种客套。在黑色摩天楼，训练家们来来去去，有人一夜成名，更多人默默消失，成为被这个充满欲望的城市吞噬的一粒尘埃。
出了设施大门，冷风立刻灌进他没扣好的衣领。杜若缩了缩脖子，心想冬天真的快来了。他应该去买件新外套，或者至少把这件拿去干洗，衣领上还沾着上周和蕃石郎吃烧肉时溅到的酱汁。
想到蕃石郎，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今天早些时候，他又收到了蕃石郎的讯息：“ツバちゃん！晚上有空吗？我发现了一家超棒的居酒屋，一定要带你去尝尝∧∧”
杜若没有拒绝的理由。或者说，他从来不知道怎么拒绝蕃石郎。从他记事起，那个比他大五岁的童年玩伴就像真正的兄长一样照顾着他。即使在他最消沉的那段日子，蕃石郎也从未放弃过拉他一把。

杜若拐进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巷，越往深处走，若隐若现的人声越是清晰。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嵌在最深处的老旧木门，热气和声浪一起涌出来。居酒屋的吧台前坐着三两成群的熟客，角落里有人拍着桌子大笑。蕃石郎已经坐在包间里等着他了，桌上摆满了各种肉品和蔬菜，还有两大杯生啤酒，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太慢了太慢了！”蕃石郎一见他进门就大声嚷嚷起来，声音压过了满屋的喧闹，“快坐下，这根呆呆兽尾巴烤的刚刚好。”
杜若挤出一个笑容，在对面坐下。蕃石郎还是老样子，穿着花哨的衬衫，头发用发胶固定成夸张的造型，完全看不出是那个德高望重的合众冠军阿戴克的孙子。但正是这样的蕃石郎，在二十岁出头就接手了臭名昭著的黑色摩天楼，并在短短几年内将其改造成了合法的对战设施，同时巧妙地平衡着这座城市光明与黑暗两面的势力。

“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老样子。”杜若喝了一大口啤酒，“今天来了个新手，连属性相克都搞不清楚就敢来挑战。”
“哈哈哈，这不挺好吗？轻松赚钱。”
“是啊，轻松赚钱。”
蕃石郎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地看着他：“我说ツバちゃん，以你的实力，完全可以担任更高级别的关主，甚至成为设施的管理层。你知道的，我一直需要可以信任的人……”
又来了。杜若在心里苦笑。每次见面，蕃石郎都会提起这个话题，而他每次都用同样的理由搪塞过去。
“大哥，你知道我的性格。我不适合做管理，也不想要那么多责任。现在这样就挺好。”
“可是——”
“而且，”杜若打断他，难得地直视蕃石郎的眼睛，“我和你不一样。你是那种能让周围的人都跟着你前进的人，而我只是个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搞不清楚的半吊子。”
杜若知道他让大哥失望了，就像他让所有人都失望了一样。他的祖父曾期待他成为出色的训练家；他身为老师的叔叔曾期待他发挥天赋；就连他自己，也曾期待过自己能成为某个特别的人。但那些期待就像是膨胀过度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最后只剩下皱巴巴的残骸。

吃完饭后，蕃石郎又拉着他聊了很多往事。他们说起小时候一起在飞云市的下水道扮成捣乱的鬼斯，把千针鱼发型的哥哥吓得跌坐在地上；说起第一次进行宝可梦对战，蕃石郎的哈克龙把他刚抓到的墨海马打得落荒而逃；说起蕃石郎决定去黑色都市时，联盟里掀起的轩然大波。

“那时候真亏你能坚持下来。”杜若叹了口气，酒精让他的舌头有些发麻，“所有人都说你疯了，要跑去那种地方。”
蕃石郎笑了起来：“害，疯就疯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别人怎么看不重要。”
“真羡慕你。”杜若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嘈杂的背景的盖过。
但蕃石郎还是听见了。他放下酒杯，表情变得柔和：“ツバちゃん，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想拉你一把吗？”
杜若摇摇头。
“因为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强得多。不是对战实力，虽然这方面你也很强，而是你这个人本身。”蕃石郎认真地看着他，“你只是还没找到让你真正想全力以赴的东西。或者说，你在害怕找到它。”
杜若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说：“可能吧。”

分别时已经接近午夜。蕃石郎叫了车，坚持要送杜若回去，但杜若拒绝了，说想走走路醒酒。蕃石郎没有强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随时找我”，就钻进了出租车。
独自走在深夜的街道上，杜若感觉酒精让他的大脑变得迟钝，但同时也让那些平时被压抑的思绪浮上表面。他想起了蓝莓学院，想起了联盟社，曾经他赖以生存的场所。那些快乐的日子在他的记忆里就像褪色的旧相片，模糊却依然能够辨认。
冷风灌进他没扣好的衣领，杜若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街道对面的一幅景象吸引住了。

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年轻人正站在一家情人旅馆的门口。这样的景象在这座城市里再常见不过。黑色都市的风俗街里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情人旅馆，进出的男女各有各的目的，各有各的交易。杜若本来已经准备移开视线，却忽然注意到了那个挽着中年男子胳膊的青年。
青年穿着一件宽大的深色卫衣，整个人被裹在oversize的服装里，看不出身体的曲线。从背后看，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女性——纤细的脖颈，微微内八的站姿，以及挽住他人手臂时那种近乎依赖的姿态。
但杜若的目光在对方侧过脸的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张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脸。

不是女性。那张脸的轮廓虽然比记忆中柔和了许多，但侧脸依然可以辨认。青年的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个商务场合常见的，既不显得过于热情也不至于冷淡的商业式微笑。可是青年的那双金色的瞳孔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眼神里仿佛只看得到深邃的空洞。
杜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可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是看错了。那个人应该在帕底亚，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过着和这里完全无关的生活。他不可能出现在黑色都市，更不可能用那样陌生的表情站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身边。
可是那张脸，那个名字，那些被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样，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杜若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酒精还在血管里作祟，也许只是因为那个笑容太过刺眼，刺眼到他无法就这样转身离开。他穿过街道，几乎是下意识地迈开了脚步。人群在他身边分开又合拢，有人因为他突兀的变向低声咒骂，但他完全没有听见。他的眼中只有那个即将走进情人旅馆入口的身影。

“等等！”
杜若伸出手，抓住了那个青年的手腕。那条手腕很细，骨头硌着杜若的掌心，比记忆中还要瘦。
“是、是乌栗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说出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紧张，但他无论如何都想要亲眼确认。
青年停下了脚步。
那个中年男子也跟着停了下来，困惑地转过头，目光在杜若身上上下打量，带着明显的不悦。
而青年——乌栗——站在原地，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
那一瞬间安静得可怕，安静到杜若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这时，青年转过头来。

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了。曾经那头深色短发，如今留长到了肩膀，随意地用一根发圈扎在脑后，垂下一缕缕细碎的发丝。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右眼，只露出左边的脸庞。皮肤比以前更苍白了，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唇彩。可即便如此，他眼神中那股从乡下带来的笨拙却仍未改变，这让杜若能隐约认得出这张脸。
“这位先生，”中年男子说话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警惕，“たがみ君，是你认识的人吗？”
被称为“たがみ”的青年看了杜若几秒钟。杜若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凌乱、穿着皱巴巴衬衫、因为酒精而脸颊泛红的年轻男人，正一脸狼狈地抓着别人的手腕。
“嗯。”青年开口了。“勉强算是认识的人吧。”

青年说完这句话后甩开了杜若的手。他的动作那么自然，仿佛被人在深夜的街头抓住手腕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
“抱歉，我还赶时间。”他没有看杜若的眼睛，而是微微侧过头，对着那个中年男子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挽起了对方的手臂。两个人转身，朝情人旅馆的入口走去。
杜若站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他想喊出那个名字，质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问问他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杜若忽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值得叙旧的交情。蓝莓学院的那些日子里，他们的关系并不好。后来毕业了，杜若就没再见过他。

他慢慢放下手，把手插回口袋里。手指蜷起来的时候，他还能感觉到那截手腕熟悉的触感。可对方冰冷的眼睛和记忆中的那个握过精灵球会兴奋得脸红、被夸一句就会手足无措的少年相比，显得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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