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碾过樱花铺就的路面时，我隔着车窗数着被车轮带起的粉瓣。

晚樱在枝头堆成云团，花瓣乘着风掠过挡风玻璃，让这班车像是驶向名为幸福的终点站一般。

此刻的部长如果牵着学姐漫步花下，礼服袖口的碎钻定会映着她的笑，连影子都会浸在蜜色阳光里吧。

到站的车内机械音响起，我下了车。

站在车站拿出请帖，按着时间点，距离婚礼开始还有四十分钟。

走到会场还要十五分钟脚程，但我今天的目的地并不在这里。

也许是爷爷熬的鱼汤和奶奶烤的全麦面包充满了爱意，让我四个月的身孕显露出比常人更明显的隆起。宽松的针织衫下，那个小小的弧度像揣着只不安分的蝴蝶。

若此刻走进会场，这样的我恐怕只会成为糟糕的焦点。于是我让姐姐谎称学校缺人手，我无法脱身告诉了学姐。而真到了这天，我还是我戴着假发和口罩，把自己裹进大码的春款长衫里。

反正，我本就是该被省略的存在。

部长和学姐的婚礼，竟选在了姐姐当年举办仪式的同一场地。铁艺大门上缠绕的铃兰与白蔷薇，比记忆中姐姐的绢花拱门多了份精致。

距离这里不远处有一座小山，当初我踩点的时候也考虑过这里作为一个躲藏点。

这两年那座小山也被改造成了一个山地公园，官网宣传图上，新人们在山顶观景台拥吻，背后是铺天盖地的樱花。

多适合见证幸福的地方，却成了我最恰当的躲藏处。

通往山顶的路修得平缓，孕妇也能从容行走。大概走了二十分钟，我站在那处被樱花树半掩的观景台。此刻枝叶恰好滤出缝隙，将整个会场收进视野。

我拿出小包里面的望远镜，镜片上还沾着去年冬天的指纹，我呵气擦拭，放在眼前。

会场门口的铃兰拱门便跳进视野。每朵铃兰都缀着水滴状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斑。

一定是部长的设计吧？因为他在办公室和其他老师闲聊时提过，自己作为建筑设计师参与了很多项目。也许这也是他曾经设计的手笔之一？

胸口突然泛起酸意，妒忌像藤蔓般攀援而上，却又被自我厌恶迅速绞杀。

我有什么资格妒忌？

我拿出手机，点开文件夹深处的软件，画面跳转为礼堂内部，小拔老师安设的微型设备正在工作。

是的，这是我能靠近这场婚礼的极限 —— 像个偷穿水晶鞋的灰姑娘，必须在钟声里守住最后的体面。

瑞希坐在钢琴前，金发在花玻璃投下的彩光中流动，像凝固的蜂蜜。

她指尖落下的瞬间， 刚在夺冠的归来的校吹奏社铜管声轰然响起，混着校合唱团的和声，同那些大乐团的版本也别有风味。

这个拥有一切的天才，此刻正用颤抖的指尖为部长铺就祝福的红毯。

我想起她送我婴儿床时说的 “爱屋及乌”，喉间不知为何有些哽咽。

部长已经远远离开，但是为什么连分开，瑞希都还选择迁就。

她明明可以高傲地退场，却偏要把一切都揉碎了，撒在别人的幸福里。

我控制着镜头扫过宾客席，除开前任学长学姐以及学生会的学姐，属于文学社那一排的位置都没出现熟悉的那几位学姐本人。

小鞠学姐的一家人都来了，唯独没有她小小的身影存在。

柠檬学姐的位置坐着她的母亲和妹妹，母女俩的相似眉眼让我想起她在旧部室强吻部长的雪夜。

我们都曾用扭曲的方式抓住爱情的尾羽，她吻得疯狂用激烈的方式刻下印记；我骗得卑劣用阴鸷的手段留住温度，终究都是困在琥珀里的飞蛾。在对方的幸福面前碎成齑粉。

而小鞠，小鞠或许又在新作里藏了带刺的隐喻吧？那些用男主角眉眼描绘的温柔，终究只能在油墨里相爱。

钟声从手机扬声器溢出，又混着山间清风悠悠传来，震得望远镜微微发颤。

礼堂大门开启的瞬间，八奈见学姐的婚纱在光雾中流转，展现在摄像头下的婚纱背后，碎钻沿着腰线排列成，比我曾在婚纱店见过的所有华服都要璀璨，此刻正衬得学姐像从星河里走来的新娘。

她父亲的手在她手肘处轻颤，让我想起姐姐婚礼时，父亲也是这样红着眼眶，把她的手放进姐夫掌心。

司铎的问询结束，学姐的那一声“我愿意”透过手机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部长的喉结滚动着，说出那三个字时，镜头恰好捕捉到他泛红的耳尖。

他们交换戒指的瞬间，樱花瓣从穹顶装置中飘落，落在学姐的头纱上，就像是春天被揉碎了撒向人间。

看着他们没等司铎说完便相拥接吻，我想起姐夫在产房外和父母的拥抱，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小腹。

这个没有父亲祝福的孩子，将来会怎样看待母亲藏在望远镜后的眼泪？

掌声雷动时，我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留下无数碎片和竖痕。

是羡慕他们在阳光下的坦诚？还是厌恶自己藏在阴影里的怯懦？厌恶自己只能通过镜头触碰幸福？

指腹掐进掌心。那个用药物换来的夜晚，毁掉的何止是部长的婚礼，更是自己站在阳光里的资格。

仪式结束时，宾客陆续走向餐厅。关闭了软件，取下帽子，摘下闷热的假发，任短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下山路上，风卷着晚樱掠过鼻尖，恍惚间又回到高中的那几年，回到在社团的那个告白。

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而我偏要在结尾处画下歪斜的破折号。

既然已经结束，那么也该回去那个无人知晓的村落，继续逃下去了。

返程的车站距离停车场不愿，一个去年才开业的便利店正对着停满了车辆的停车场，但店内没什么客人。

暖光里，古都学姐的声音突然传来：“慎太郎，尿布包是不是在后备箱？”

我从站牌后面探出头，不远处，她正她抱着二胎的孩子，玉木学长正从车里翻找，阳光落在他们的身上，像落在当年文学社的合照里一模一样。

他们的车停的很靠外，所以声音我依稀听得清楚。公交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不等我回头，她因为公交车的声音下意识朝着我的方向看过来，我们的目光撞个正着，彼此都怔了一下。

我扯了扯口罩，对着她微微鞠躬。她也抱着孩子，对我有些疑惑的点了点头。随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拉住了学长。

我看到她似乎准备走向我这里，我慌忙转身，她的呼唤混着刹车声一同响起，我头也没回的踏上公交车。

透过车窗看见她抱着孩子追出两步，但最终也没赶上来，嘴力估计是嘟囔着看错了吧？
如果是这样，那就再好不过。

公交车碾过满地落红，我摸着口袋里揉皱的请帖，终于敢承认： 比起见证幸福，更怕自己成为幸福的裂痕。

汽车发动，远处的礼堂传来欢呼声，大概是新人开始切蛋糕了吧？也可能是丢捧花了？

风中的樱花仍在飘落，像谁在轻轻哼唱一首没有结局的歌。

下一个接到代表幸福的捧花者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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