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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神:魔戒之瞳 GENSHIN:PUPILLARS #32,第十六幕 臆梦

[db:作者] 2026-08-23 09:49 p站小说 53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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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带着熟麦的甜香与泥土的腥气,暖融融地拂过脸颊,像母亲温柔的手掌。

晴空是洗过一般的湛蓝色,没有一丝云絮,太阳悬在天顶,把金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整片河谷里。田埂两侧的麦田翻着金浪,麦芒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远处的山坡上长满了青翠的野草,野雏菊与蒲公英星星点点撒在草丛里,溪流顺着山脚蜿蜒而下,混着田蛙的低鸣、蚂蚱的振翅、远处村落里的鸡鸣狗吠,织成一张温柔的网,把整个世界都裹在了里面。

田埂上,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正缓步走着。她肩上扛着一捆刚砍下来的枯柴,干硬的木枝压得她脊背弯得更厉害了,枯树皮似的手紧紧攥着捆柴的麻绳,每走一步,都要重重地喘一口气。脚下的田埂刚被前一天的夜雨浸过,还带着湿滑的泥,她脚下突然一崴,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重重摔在了泥地里,肩上的枯柴散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哎哟——”老太捂着磕在石头上的膝盖,疼得龇牙咧嘴,看着满地散落的柴火,忍不住哀叹出声,“这把老骨头真是不中用了。这一捆柴,重新捆好再扛回家去,又要耗到日头偏西了,晚饭的火都要赶不上了。”

她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膝盖的钝痛却让她又跌了回去。就在这时,一双带着薄茧、布满浅淡旧伤痕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骨节分明,掌心带着握剑磨出的硬茧,动作却格外轻柔,先扶着她的胳膊,把她稳稳搀到了田埂边的石头上坐好,又转身蹲下身,一根一根地把散落的枯柴捡起来,重新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真是太谢谢你了,小伙子,要不是你,我这老婆子今天真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去。”

她抬眼看向帮自己的人,那人头上戴着一顶粗草编的斗笠,檐角压得不算低,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金发被阳光晒得发亮,是张明显的异国人面孔,眉眼温和,鼻梁挺拔。可老太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反倒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恍然大悟似的说道:“哎~你就是前几天来村子里的那个蒙德小伙子吧?村里的人都在说,来了个金发的外乡年轻人,到处帮人干活,修屋顶、劈柴、挑水,啥都干,还不收摩拉,只要给个遮雨的旧房子住就行……我老婆子眼神不好,一直没见过你,没想到居然这么年轻。”

旅行者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温和的笑脸,清润的声音像山涧的流水:“举手之劳而已,阿婆不用放在心上。您的腿不方便,这捆柴我帮您背回去吧。

不等老太推辞,他已经弯腰扛起了那捆枯柴,扛在肩上像扛着一捆轻飘飘的稻草,脚步稳当地顺着田埂往前走。老太连忙跟在他身后,一路念叨着感谢的话,到了自家屋子的门口,忙不迭地要去屋里给他拿刚蒸好的米糕,可旅行者已经把柴火稳稳放在了屋檐下,摆了摆手,笑着说道:“阿婆不用忙了,我还有活要去干,先走了。”

不等老太再挽留,他已经转身顺着田埂走远了。

他顺着田埂走到了河边的一片耕地旁,地里有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扶着锄头,弯着腰一下一下地翻着土,每动一下,都要忍不住扶着腰喘半天,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皱纹往下淌,滴进干裂的泥土里。

“王伯,我来了。”旅行者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接过了男人手里的锄头,“您去旁边树荫下歇着吧,这点地我来翻。”

王伯看到他,脸上瞬间堆满了欢喜,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窘迫,在衣角上擦了擦满是汗水的手:“哎呦,是小伙子你啊,真是不好意思,又要劳烦你了。我这人上了年纪,腰不好,蹲下去就起不来,干这点活,磨磨蹭蹭一早上了,还没翻完半亩地。”

旅行者笑着扶着他的胳膊,把他搀到了地头的大榕树下,让他坐在石头上歇着,自己则转身扛起锄头,走进了地里。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握锄头的姿势还有点生涩,显然不是常年干农活的人,可力气却大得惊人,锄头高高扬起,再朝田地落下,就能翻起一大块湿润的泥土。

阳光晒在他的背上,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麻布短衫,顺着下颌线滴进泥土里,可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一下接着一下,锄头起落间,干裂的土地被翻得松软平整。

王伯坐在树荫里,看着他忙活的身影,忍不住笑着招呼他:“小伙子,歇会吧!别累着了!我家里今早刚杀了猪,有块多出来的五花肉,等会你拿回去,晚上炖着吃!”

旅行者抬起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笑着摆了摆手:“不用了王伯,您留着自己吃就好,这点活不算什么。”

不过多久,半亩地就被翻得整整齐齐。旅行者把锄头靠在田埂上,跟王伯道了别,转身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王伯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对着旁边路过的邻居念叨:“嘿~这小子的劲,还真别说,感觉比咱村里老黄牛的劲还大,人又好心,真是个难得的人。”

旅行者顺着村路走到了村尾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上有几处用木头和麻绳搭起来的简易游乐设施,磨得发亮的秋千架,用石灰画的跳房子格子,还有两个矮矮的木马。十几个村里的孩子正在空地上疯玩,秋千被荡得很高,女孩子们排着队跳格子,银铃似的笑声在风里飘动。

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混在孩子们中间,裙摆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她一眼就看到了走过来的旅行者,立刻停下了动作,挥着小手朝着他大声呼喊:“喂,约书亚!你终于来啦!我们等你好久了!”

孩子们听到派蒙的喊声,瞬间都停下了手里的游戏,一窝蜂地朝着旅行者涌了过来。最前面那个扎着羊角辫、脸上沾着点泥点的小姑娘跑得最快,一下子扑到了旅行者的怀里,仰着小脸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约书亚哥哥!你昨天讲的蒙德童话故事还没讲完呢!我们要继续听蒲公英的故事!”

旅行者笑着接住扑过来的小姑娘,伸手揉了揉她软乎乎的头发,“佳妮听话,我们找个阴凉的地方坐好,我就给你们接着讲,好不好?”

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簇拥着他走到了空地旁的凉亭里,一个个乖乖地坐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了故事的细节。旅行者坐在石凳上,给他们讲起了蒙德的故事,讲风起地的大橡树,讲风神像下永远吹不停的风,讲蒲公英的种子会跟着风走遍整个提瓦特,讲骑士团的骑士们会骑着马守护城邦,讲猎鹿人的蜂蜜烤鸡有多香,讲蒙德酒馆里的苹果酒,连大人们喝了都会醉得晃脑袋。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时不时发出一声声惊叹,连太阳悄悄移到了天顶都没察觉。直到村里传来各家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孩子们才恋恋不舍地散了,走之前还不忘拉着旅行者的衣角,约好明天还要来听故事。

很快,凉亭里就只剩下了旅行者、派蒙,还有那个叫佳妮的小姑娘。她站在石桌旁,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角,小脸红扑扑的,低着头,一副扭捏的样子,半天没说话。

旅行者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着问道:“怎么了佳妮?你不回去吃饭吗?你妈妈该等急了。”

佳妮咬了咬嘴唇,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抬起头来,把攥在手里的东西递到了旅行者的面前。那是一枚用麻绳串起来的项链,坠子是一颗打磨得光滑的野猪尖牙,牙身上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古璃月文字,大概意思是“平安”,刻得不算好看,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我娘前几天生病,躺在床上起不来,是约书亚哥哥你天天去给她采药、熬药,照顾她,她才好起来的。”佳妮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害羞,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我爹去城里做工,好久都没回来了,家里全靠娘撑着……人家、人家很感谢约书亚哥哥。这个是我跟着村里的猎户爷爷学的,能保平安的,送给你。”

看着小姑娘认真的样子,旅行者的脸颊忍不住微微泛红,他接过那枚项链,指尖触到打磨得光滑的牙尖,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一样。他蹲下身,对着佳妮认真地道了谢,又叮嘱她快回家吃饭,别让妈妈等急了。佳妮用力点了点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一蹦一跳地朝着村里跑去,还不忘回头对着他挥了挥手。

看上去,你真的很受欢迎啊。”派蒙飘到他身边,晃着小短腿,笑着对他说道。

旅行者低头看着手里的项链,又抬眼望向这片沐浴在阳光里的村落,远处的麦田翻着金浪,风里带着饭菜的香气,孩子们的笑闹声还隐隐约约传过来,他忍不住笑了笑,话语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是啊,看上去,我也挺适合这种乡村生活的。走吧,派蒙,回去烧饭吃,早上买的菜还在屋里呢。”

他把项链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起身朝着村西头走去。那里有一间村民们给他腾出来的旧茅草屋,有灶台,有床铺,有晒在院子里的草药,还有一个不用再握紧剑、不用再穿着魂钢铠甲、不用再面对魔物厮杀的、安稳的家。

派蒙欢呼着飞在他前面,叽叽喳喳地念叨着中午要吃蘑菇炒肉,还要放好多好多的香辛料。

午后的阳光顺着门框漫进来,在磨得发亮的泥土地面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房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没有蛛网,木桌上的粗陶碗碟摞得整齐,连灶台边的柴火都码得方方正正,是村民们帮着收拾的底子,也是他这些日子,一砖一瓦打理出来的安稳。空气里飘着干松针的淡香,还有窗外麦田被太阳晒透的甜气,连风似乎都慢了下来。

靠窗的木台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上面摆着一枚风神像的银质挂坠。神像的翅膀被磨得发亮,边缘的纹路都快磨平了,那是离开蒙德时,安柏塞给他的。棕色头发的女孩当时把挂坠系在他的背包带上,笑着说“不管你走到哪里,风之神都会护佑着你”,他那时只点了点头,没料到这枚挂坠,会跟着他走过这么多的日子,最终落在这间偏僻乡村的木台上。

他指尖拂过冰凉的银面,又从怀里掏出佳妮送的那枚獠牙项链,轻轻放在挂坠旁边。粗糙的麻绳挨着光滑的银链,牙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目光顺着木台往下滑,最终落在了墙角。

那柄黑柄魔戒剑斜斜靠在那里,剑鞘上的黑金纹路在阴影里泛着淡光。它在这里放了许多天,旅行者一次都没有碰过,连擦拭都刻意避开了。他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冰凉的剑鞘,喉结低声吐出一句话:“希望再也不要用上它了。”

他转身进了旁边隔出来的小厨房。早上从村头杂货铺买的鲜蘑菇还放在竹篮里,带着湿润的泥土腥气,旁边的粗陶碗里盛着五花肉片,油花在阳光下泛着瓷白的光。他拿起磨得发亮的铁菜刀,把蘑菇倒在木砧板上,一片一片地切着,刀刃碰到菌盖发出细碎的轻响。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切出来的蘑菇片厚薄不均,手指好几次差点碰到刀刃——这些手艺,都是他站在村头厨子的灶台边,偷偷学来的。

“握剑和切菜,真的是两回事啊……”

铁锅架在土灶上,他往灶膛里添了两根干松柴,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很快就把铁锅烧得发烫。他舀了一勺猪油倒进锅里,油星子立刻滋滋地响起来,先把蘑菇倒进去翻炒两下,再下了肉片,肉香混着蘑菇的鲜气立刻漫了出来,填满了整个狭小的厨房。旅行者学着那厨子的样子颠锅,手腕猛地一抬,锅里的菜却差点整个晃出去,几片蘑菇掉在了灶台上,他只能手忙脚乱地接住。

“没事没事!”派蒙飘在灶台边,挥着小手给他打气,“你的技术已经比第一次炒糊青菜的时候,熟练太多啦!”

旅行者松了口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低头继续翻炒锅里的菜。他忽然想,或许等再过些日子,把手艺练得再好些,去璃月某座城市的巷子里,开一家小餐馆也说不定。不用握剑,只握锅铲;不用听到魔物的嘶吼,只用听锅里滋滋的油声;日子就像锅里的菜一样,热热闹闹的,暖乎乎的,不用再想明天要去哪里,要和什么样的怪物拔剑相向。

不多时,蘑菇炒肉出了锅。他又照着样子炒了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盘番茄炒蛋,最后用砂锅炖了一锅嫩豆腐汤,撒了一把切碎的葱花。白米饭是早上焖在灶膛余火里的,掀开木盖的瞬间,喷香的热气扑面而来,盛在粗陶碗里,颗颗饱满油亮。

两人坐在木桌旁吃饭。派蒙捧着比她脸还大的碗,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好吃,连碗底的肉汁都舔得干干净净。旅行者咬一口裹着肉汁的蘑菇,鲜气在嘴里散开,胸口里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填满了。

吃完饭,派蒙飘在桌边晃着腿,擦了擦嘴刚要开口,又忽然顿住了,“我们下午做些什么呢,约书……不对,还是该叫你旅行者才对?”

旅行者正用粗麻布擦着桌子,动作忽然停下。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翻着金浪的麦田,阳光晃得他微微眯起眼,“都可以,叫什么都无所谓。说起来,我到现在连自己真正叫什么,都不知道。约书亚·沃尔夫,不过是西风骑士团给我办证件时,随手填的名字罢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小憩了片刻。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驱散了骨头缝里残留的寒意。再睁开眼时,眼里那点转瞬即逝的迷茫已经散了,他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灰尘:“这些都不重要了。白石村的人已经接纳了我,我是谁,叫什么,都没什么要紧的了。”

“嗯嗯!你说的没错!”派蒙立刻用力点头,“那我们下午去河边钓鱼吧!要是能钓上大草鱼,晚上就可以烤着吃,刷上蜂蜜和辣椒粉,肯定特别香!

说做就做。旅行者转身走到墙角,拿起那杆村里人送他的竹制钓鱼竿。竿子被磨得光滑温润,鱼线和鱼钩都系得牢牢的,鱼篓挂在竿尾,还带着竹青的淡香。他把钓竿扛在肩上,推开门,打算往村外的河边走。

木门刚推开,喧闹的人声就顺着风涌了过来。

往日里安安静静的村道上,此刻挤满了人。几乎全村的居民都出来了,抱着孩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人,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的农民,都挤在村道两侧,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笑意,比年节赶集还要热闹几分。旅行者有些愣住,伸手拉住身边一个正往前挤的中年汉子,开口问道:“大叔,这是怎么了?村里过节吗?”

那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嗓门洪亮得能盖过周围的喧闹:“哎呀,比过节还喜庆!是卯主席来咱们村了!他老人家亲自来看我们这些种地的老百姓了!”

卯主席,卯润泽。

旅行者的脑子里立刻跳出了这个名字。他在璃月的人民代表大会上,亲眼见过他,也在其他魔戒骑士的谈话里 偶尔听过这个名字——他是璃月的国家主席,领导着整个璃月的发展,是每个璃月人民都尊敬的人物。

他怎么会亲自到白石村这样一个位于偏僻南方的、连地图上都只标了个小点的村落来?

他带着这点疑惑,被涌动的人群裹着往前挪了几步,一直到村头的那棵树下,人群才停了下来。他隔着攒动的人头望过去,只见一名满头白发的老人,穿着灰色的礼装,在身边警卫员的搀扶下,正一步步往前走。他时不时停下脚步,握住身边村民的手,笑着说几句话,声音温和,却能透过喧闹,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有人高声喊着“没有卯主席,就没有现在的璃月”,还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激动得红了眼眶,挥着手里的草帽,嘴里不停念叨着“多亏有卯主席,我们才能过上吃饱饭的好日子。”

可这些欢呼,这些滚烫的激动,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障壁,传不到旅行者的心里。他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眼前热闹沸腾的景象,心里没有半分波澜,甚至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抵触。

他已经见过太多的人,心中满是算计与背叛,掀起一片片的腥风血雨。黑岩厂的火光、研究员的咒骂、达达利亚眼里的疯狂、至冬所挑起的,一触即发的战火,这些画面一闭眼就往脑子里钻。他不想再掺和进去,半分都不想。

于是旅行者转过身,重新扛起肩上的钓鱼竿,逆着人流,朝着村外的河边走去。派蒙本来踮着脚往人群里看热闹,见他走了,愣了一下,也连忙晃着身子跟了上来,紧紧贴在他的身边。

午后的风顺着田埂吹过来,带着麦香和河水的湿意,拂过他的脸颊。身后的欢呼与喧闹越来越远,眼前只有蜿蜒的田埂,波光粼粼的河面,还有身边说着哪片水域鱼更多的派蒙。

他多么希望这是一个安静的下午,自己可以悠闲的享受惬意时光,而不受任何人的打搅。

旅行者扛着钓竿,踩着河边的软泥往前走,他在一片背阴的、长着几丛芦苇的浅滩停下,这里的水面平静,水底的鹅卵石看得清清楚楚,是藏鱼的好地方。

他放下钓竿,蹲下身,在河边湿润的黑土里翻了几下,手指触碰到湿滑冰凉的虫体,很快就摸出了几条肥硕的蚯蚓,装在随身带的小竹筒里。他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大青石上,把蚯蚓穿在鱼钩上,手腕轻轻一扬,鱼线带着铅坠划过半空,“咚”的一声轻响,落入平静的水面,鱼漂稳稳地立在了水中央,像一枚小小的浮标,在波纹里轻轻晃着。


派蒙一开始还凑在旁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鱼漂,时不时小声念叨着“快咬钩啊”,可许久过去,水面依旧平静,鱼漂连一点下沉的动静都没有。她渐渐没了精神,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飘到青石旁边的草丛里,蜷在柔软的狗尾草上,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四周彻底静了下来。

只有溪水的流淌声,风拂过芦苇的沙沙声,远处田埂上偶尔传来的牛哞声。旅行者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手里握着钓竿,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鱼线传来的、水流的细微震动。旅行者没有因为迟迟钓不上鱼而烦躁,恰恰相反,他很享受这份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草叶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紧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落满枯叶的小路上,旅行者的手瞬间握紧了钓竿,脊背微微绷紧,他太熟悉这种被人靠近的感觉了,魔戒骑士的本能让他瞬间进入了戒备的状态。

他回过头去 只见不远处的乡间小道上,满头白发的卯润泽正被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卫员搀扶着,缓步往前走。老人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脚步不快,却走得很稳,目光正落在河谷对岸的山峦上,神情平和。他的余光扫到了坐在青石上的旅行者,脚步顿住,随即侧过头,对身边的警卫员轻声说道:“你们先回去吧,让我这个老家伙,自己到处逛逛。”

两名警卫员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担忧,其中一个连忙开口:“主席,这里偏僻,我们不在身边,万一出了什么事……”

“不要紧的。”卯润泽朝两名警卫员摆手,然后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腿,笑着说,“我这身子骨还硬着呢,走几步路累不着,也没什么人会来害我这个老头子。你们先回村,我逛一会就回去。”

警卫员们显然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只能再三叮嘱他注意安全,不要往偏僻的地方去,又远远地看了一眼河边的旅行者,确认没有威胁,才一步三回头地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旅行者的心跳微微快了几分。


他摸不清眼前这个老人的动机。一个执掌着整个璃月权柄、身居国家最高位的人,为什么会支开警卫员,独自往他这个异乡人的方向走过来?是认出了他魔戒骑士的身份?还是因为黑岩厂的事,来找他问责?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闪过,他的手握着钓竿,心跳更加剧烈。

卯润泽拄着拐杖,一步步顺着缓坡走了下来,走到了河边,停在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老人的目光落在水面的鱼漂上,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他开口时,声音和蔼得像村里晒太阳的普通老人,驱散了旅行者心里的紧张:“小同志啊,你是在钓鱼吗?”

旅行者连忙坐直了身子,仓促地点了点头,回答道:“嗯,是的。闲着没事,来河边坐坐。”

卯润泽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了河谷对岸连绵的青山,山峦在阳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绿,一直延伸到天边。“我们这的风景,还算不错吧?”

“是啊,宁静。”卯润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沉了下来,望着眼前流淌的溪水,“可是三十年前啊,这里的水,都是被染成红色的。”

旅行者的心一沉,抬头看向他:“您的意思是,这里曾经发生过屠杀?

“嗯。”卯润泽点了点头,拐杖的尖端轻轻点了点脚下的泥土,声音像石头一样砸在水面上,“那年这村里的人没来得及跑,都被堵在了这里。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被砍死的,被打死的,尸体都被丢进了这条河里,水红了整整半个月,连鱼都死绝了。”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山峦,语气里带着无尽的沧桑:“这样的事,在过去的璃月,每天都在发生。列强打进来,军阀混战,老百姓连一口安稳饭都吃不上,连活着都成了奢望。”

“是稻妻人做的,对吧?”旅行者对提瓦特的近代历史,也稍有了解。

可卯润泽却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他的脸上,“但我们的敌人,最该恨的人,从来不是稻妻的普通人民。而是那些坐在高位上,谋划并发动战争的人,是那些把老百姓当成棋子,用鲜血和尸骨铺自己路的人。”

旅行者有些不解,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这么说?”

“人就像一张白纸。”卯润泽笑了笑,“你把他往好的方向引导,教他向善,教他守着良心活着,那他就是好人;你把他往恶的方向推,给他灌输仇恨,让他觉得杀戮是荣耀,那他就会变成魔鬼。错的从来不是白纸,是拿着笔乱涂乱画的人。”

旅行者看着眼前的老人,心里的戒备又松了几分,他很纯粹。

“那……是您带着人,赶走了侵略者吗?”旅行者轻声问道。

卯润泽闻言,忽然朗声笑了起来,摆了摆手,“不,不对,我的功劳很小。真正的大功劳,要归每一个拿起锄头反抗的璃月老百姓,归每一个拿着枪冲上战场的战士,归每一个宁死也不肯低头的普通人。我只是个领头的,没有他们,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成。”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旅行者对眼前这个老人的看法,彻底改观了。

他本以为卯润泽会将自己,塑造成至高无上的救世主,可眼前这位领导着整个璃月的老人,却把所有的功劳,都归给了最普通的老百姓。他的身上,没有半分身居高位的傲慢与戾气,只有一种旅行者从未感受过的、纯粹的、向着普通人的温和与坚定。

旅行者忽然继续问道:“可是,那些卫岩兵,他们借着您的名号,到处打人、砸东西,难道没有人应该管管他们吗?”

卯润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一点,露出了一丝与年龄相符的疲惫。“是我的错。”他的声音似乎带着深深的自责,“我总说,要让大家不要忘了过去的苦难,不要忘了抗争的日子,可走着走着,很多人就忘了来时的路,思想就堕化了,把手里的权柄,当成了欺负人的东西。我的本意是好的,可走到今天,确实有很多做错了的地方。”

“可您是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者啊。”旅行者看着他,“难道您管不住他们吗?”

“我老了。”卯润泽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满头的白发,“我今年已经七十四了,也许不剩多少年活头了。很多人已经不听我的话了,他们有自己的算盘,有自己的利益。我现在所能做的,就是拼着这把老骨头,让这场快要烧起来的灾难尽早结束,把这个走偏了的国家,重新拉回正轨上来。”

“我觉得,您很值得尊敬。”旅行者发自内心地说道。

卯润泽闻言,又朗声笑了起来,笑声洪亮,震得旁边的芦苇都一并晃动。“哈哈哈哈,小同志,我不喜欢别人把我捧得很高。我也只是个普通人,生在村里,长在地里,从群众中来,最后还是要回到群众中去的。”他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又望向了对岸的天际线,眼神里多了一丝向往,也多了一丝遗憾,“唉,可惜我有个愿望,怕是这辈子都看不到咯。”

“是什么愿望?”旅行者忍不住问道。

“我们人类要面对的,从来不止是那些吃人的魔物。”卯润泽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望向了远方,仿佛能穿过山峦,看到提瓦特的七国大地,“还有我们自己。七国之间的矛盾,打了几百年,从来没有彻底化解过。过去至冬在我们最难的时候,给过我们帮助,可现在,他们却想着吞并我们,想着用枪炮让我们屈服。我这辈子最想看到的,是这个世界的老百姓,能放下国与国的仇恨,团结一心,一同面对所有的困难,不用再受战争的苦,不用再看着自己的家被烧成灰烬。”

“可那很难实现吧。”旅行者带着些许悲观,他从来没有想过世界可以变成这个样子。

可卯润泽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反而亮得惊人:“不,我觉得有一批人可以。他们是第三者,不受世俗权柄的裹挟,他们是最有希望,能停止一切国家矛盾的人。”

旅行者愣了愣,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忍不住开口问道:“是谁?”

“魔戒骑士。”

卯润泽吐出这四个字,目光落在了旅行者的脸上,“虽然这么说,可能会让你觉得很惊讶,但我一直觉得,他们就是最有希望,能够解决提瓦特矛盾的人。我相信,那些立下誓言守护人类的魔戒骑士,最终一定会站在人民这边的。”

旅行者彻底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话。

“哈哈哈哈,你没法理解也正常。”卯润泽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笑着摆摆手,“这只是我一个老头子的想法,或许听上去有些荒谬,有些不切实际。但如果以后,提瓦特真的再一次爆发世界级的战争,我希望魔戒骑士,可以站出来,制止这一切。”

就在这时,水面上的鱼漂猛地往下一沉,鱼线瞬间绷紧,发出了“嗡嗡”的轻响。

旅行者反应过来,立刻握紧手里的钓竿,手腕用力往上一扬,钓竿瞬间弯成了一张弓,水里传来了剧烈的挣扎力道。他稳住手腕,慢慢收线,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把水里的鱼拉上了岸。

那是一条肥硕的鲈鱼,足有小臂长,在岸边的草地上扑腾着,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亮的光。

“不错不错!真是条好家伙!”卯润泽站在一旁,笑着拍手称赞,眼里满是欣喜,“看来今天晚上,你有口福了。”

旅行者把鱼从鱼钩上取下来,放进了旁边装着水的鱼篓里,心里也满是轻松的笑意。他抬起头,看向卯润泽,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老人已经拄起了拐杖,对他笑着,“行啦,和你这个小同志聊天,我感到很愉快。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异乡客。”

旅行者连忙站起身,对着他微微颔首,郑重地告别:“谢谢您和我说了这么多,祝您身体健康。”

卯润泽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往缓坡上走,刚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望向了眼前流淌不息的溪水,又看了看旅行者,“历史就像这条河流,你我皆是水中暂时跃起的鱼,最终只能顺着河流的方向走去。”

旅行者愣在原地,有些不解这句话的深意,可等他回过神来,卯润泽已经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远了,白发在风里轻轻飘着,背影逐渐消失在了小道的尽头。

派蒙被刚才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看着鱼篓里活蹦乱跳的鲈鱼,立刻欢呼起来,围着鱼篓念叨着晚上要怎么烤着吃。可旅行者却没有应声,他重新坐回了青石上,看着眼前流淌不息的溪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想法。

也许,正如卯润泽所说的那样。即便戒律禁止魔戒骑士参与世俗的国家纷争,可他们这个群体,确实有着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

风卷着麦浪往西边沉去,日头把最后一点金辉泼在河谷里,染得溪水像融化的蜜蜡。

“可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不再是魔戒骑士了。”

他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草屑,喊醒蜷在狗尾草里打盹的派蒙,拎起装着肥鲈鱼的竹篓,顺着田埂往白石村走。黄昏的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混着麦香与柴火气,裹着孩童的嬉闹声,像一张暖和的网,把他往安稳里兜。

进村时,卯润泽的身影早已不见,只有几个村民坐在村口的老树下唠嗑,见了他便笑着打招呼,问他晚上是不是要炖鱼汤。旅行者应着,脚步没停,一路走到自家的屋前,把几根干透的松柴码在院子里,又从墙角拖出一张粗铁网,架在土灶上——他要烤那条鲈鱼,再把王伯硬送给他的五花肉串成串,就着黄昏的风,吃一顿热热闹闹的晚饭。

派蒙飞进屋里,翻箱倒柜找她藏起来的辣椒粉与蜂蜜,嘴里还念叨着要给鲈鱼刷上最香的酱料。旅行者蹲在灶膛前,刚把松柴点着,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热得他脸颊发烫,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院门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紫与黑褐交织的斗篷,金发被风拂得微乱,半张脸覆着幽蓝的面甲,只露出一双绿得像深潭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他。旅行者手里的火钳顿时脱手地上,随即盯着那个人。

“戴因……戴因斯雷布?”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蒙德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你到底去哪了?”

戴因斯雷布缓缓走进院子,脚步沉得像灌了铅。旅行者这才看清,他的斗篷下摆沾着干涸的黑血,肩甲处裂了一道深痕,连握着胸前挂坠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那是一枚嵌着红粉晶石的银质挂坠,纹路扭曲如藤蔓,泛着幽紫的光。他捧着那枚挂坠,指腹反复摩挲着晶石表面,像是在借着那点温度,平复翻涌的情绪。

“又见面了啊,旅者,或者该叫你,约书亚·沃尔夫,才对。”戴因的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准备打算回蒙德,找凯亚·亚尔伯里奇来抓捕我吗?”

“不。”旅行者摇了摇头,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满是急切,“我更想从你口中,了解这个世界更多的事情。我的妹妹——如果她确实存在的话,她到底在哪里?”

戴因的翠绿瞳孔抬起来,直直看向他:“那你还记得自己血亲的容貌,声音,以及和她的过去吗?

旅行者的喉结动了动,如实答道:“不。我如今最早的记忆,还是在蒙德的那片海滩上。我不仅在那片海滩上,捡到了一把能召唤魂钢铠甲的魔戒剑,还遇到了派蒙。”

“派蒙……”戴因斯雷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说到那个白色的小家伙,你就没觉得,有什么很奇怪的地方吗?”

“派蒙怎么了?”旅行者的语气瞬间烦躁起来,往前又踏了一步,“她一直是我最好的旅伴,是她一直陪着我!”

“可是,她的外表明明如此与众不同,甚至可以自由漂浮,但却没有一个人,对她的存在感到过疑惑。”戴因的声音却像一块冰,狠狠砸在旅行者的心上,“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她的存在,仿佛她本就该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你不觉得,这太反常了吗?”

旅行者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手掌冰凉。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派蒙的样子,明明和提瓦特的任何生灵都不一样,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来历,连一句“你是什么东西”都没有。

“按她自己说的话,她只是这个世界存在的精灵而已。”他勉强稳住心神,反驳道。

“你错了。”戴因摇头,“有些事情,远不止你想的那么简单。就像你以为,抛弃魔戒骑士的身份,躲进这座小村庄,就可以躲避一切。但我必须告诉你,深渊不止在找我,也在找你。”

“找我?”旅行者愣住了,眉头紧紧皱起,“我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我只是个普通的旅人,现在连魔戒骑士的身份都已经放下了。”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深渊最不想看到的变数。”戴因的声音沉了下来,“霍拉也好,深渊的魔物也罢,它们会用尽一切手段,来消灭你。你以为这里的安宁是理所当然?不过是深渊还在想着要怎么消灭你。”

“你在开玩笑吗?”旅行者觉得荒唐,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这里根本就没有霍拉,连丘丘人都几乎见不到!还有我的妹妹,请你把知道关于她的事情,都告诉我!还有派蒙,你的意思是,她会害我吗?”

“你的妹妹,也许不再是她了。”戴因斯雷布的语气里夹杂着悲悯,“她或许只剩下了躯壳,走在你永远也想不到的路上。而你,暂时的平静不代表深渊会放过你,只有彻底铲除你,它们才会安心。”

他接着看向旅行者的眼睛,“至于那个小家伙,我能告诉你的是,她会在必要的时刻,引导你……引导你走向你该去的地方。抱歉,我得走了,它们还在追我。”

“等一下!”旅行者伸手想去抓他的胳膊,可戴因斯雷布的身影却像被风卷走一般,瞬间消失在院门口的阴影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只剩院子里的火苗,还在噼啪地跳动着。

“你,你怎么啦?”派蒙抱着一堆调料粉从屋里飞出来,看着旅行者脸色发白的样子,声音里满是害怕,“刚刚是有谁来过了吗?我好像听到了你的声音。”

旅行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恐慌,捡起地上的火钳,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松柴,尽力保持平静:“没事,来了个怪人,说了些胡话。准备吃饭吧,鱼要凉了。”

派蒙半信半疑地飞过来,把辣椒粉和蜂蜜倒在陶碗里,又把串好的五花肉摆到铁网上。滋滋的油声很快响起,肉香混着烤鱼的鲜气,填满了整个院子。派蒙捧着一串烤得焦香的五花肉,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可旅行者却握着手里的烤鱼,半天没下口,眼神飘向院门口的阴影,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旅行者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派蒙,和我在一起旅行……你有后悔过吗?”声音中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颤抖。

派蒙拼命地摇头,小短腿蹬了两下,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这怎么可能呢!能和你一起,我真的很开心啊!不管去哪里,不管遇到什么危险,我都要跟在你身边!为什么你要这么问?”

“没事……”旅行者笑了笑,把烤鱼递到她手里,眼神却飘向了远处的山峦,那里的夜色正一点点漫上来,“只是我有点,害怕。”

派蒙抱着烤鱼,蹭了蹭他的胳膊,“我会一直跟在你身边的,旅行者。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旅行者点了点头,低头咬了一口烤鱼,鲜美的肉汁在嘴里散开,让他的心灵能够再次归于平静。

日头彻底沉进了西山,最后一点天光被夜色吞尽,白石村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只剩像濒死声的虫鸣,在风里断断续续地响着。

屋中的旅行者靠在床头,床头柜上的煤油灯跳着昏黄的光,把书页上的字映得忽明忽暗。一股异样的感觉顺着脊背往上爬,像有冰冷的蛇信子舔过他的后颈。他总觉得,有某种东西正在屋外的黑暗里游荡,正隔着薄薄的土墙,盯着屋里的他。

他起身推开窗户,晚风裹着麦香涌进来,带着夜露的湿冷。院门外的村道空空荡荡,田埂上只有风吹过麦浪的声响,连虫鸣都停了,死一般的静。

“也许只是我多虑了吧。”他低声对自己说,关上窗,吹灭了煤油灯,躺回了被窝里。派蒙蜷在他旁边的小枕头上,睡得正香,呼吸均匀,像是被风吹过蒲公英。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顺着土墙渗了进来。

那是皮肉被撕碎的声响,是骨头被嚼碎的脆响,混着模糊的、被掐断在喉咙里的惨叫,从村子的深处飘过来,像是一场噩梦。

旅行者猛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浑身的寒毛瞬间倒竖。身旁的派蒙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怎、怎么回事啊?刚刚是什么声音?”

他没有回答,目光死死盯住了窗户下边,斜放着的黑柄剑。剑鞘正在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在预警,又像在咆哮。

旅行者一把拿起黑柄剑,赤着脚冲出门,连鞋都来不及穿。“派蒙,跟紧我。”他推开门,冲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有人吗?有人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的喊声在寂静的村子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往日里热热闹闹的村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落叶滚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顺着村道往前跑,转过一个拐角,心脏骤然缩紧。

眼前的房屋被摧毁了大半,土墙塌了一地,屋顶被掀翻,露出黑洞洞的房梁。他踉跄着冲进离得最近的一间屋子,借着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是住在这的老两口和他们的小孙子。三个人的头颅都被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截截惨白的脊椎露在外面,皮肉被撕得稀烂,黑红色的血浸透了泥土地,在月光下泛着黏腻的光。苍蝇已经落在了尸体上,发出嗡嗡的声响。

派蒙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立刻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旅行者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咔咔作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的某个角落里,死死地盯着他,带着戏谑的、贪婪的恶意,像猫盯着爪下的老鼠。

“那些孩子!”

他脑子里瞬间跳出这个念头。他曾经和村里的孩子们说过,如果遇到危险,就立刻去村尾的空地集合,他会第一时间赶过去保护他们。

他转身就往村尾冲,黑柄剑在他手里微微颤动,风在他耳边呼啸,脚下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脚底,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空地就在眼前。秋千架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跳房子的石灰格子被踩得模糊不清,浓稠的、像墨一样的黑暗,笼罩了整片空地。

他看见了佳妮的脸。

小姑娘的脸浅浅地浮在黑暗里,脸上满是痛苦与恐惧,像被困在了什么东西里。

“佳妮!你没事吗?太好了!”旅行者的声音里带着庆幸的喜悦,往前迈了一步,“其他孩子呢?他们在哪?”

“约书亚哥哥……不要过来!”佳妮的声音带着像是被刀子割过一般的哭腔,“快走开!不要过来!”

他忽然看清了。

佳妮的脸,不是浮在黑暗里,是嵌在一块巨大的、凹凸不平的龟甲上。紧接着,一张又一张脸从龟甲上浮现出来,是村里的村民,给他送猪肉的王伯,帮他缝补衣服的阿婆,还有总爱在村口唠嗑的老汉……他们的脸被硬生生嵌进了坚硬的龟壳里,皮肉和龟甲长在了一起,眼睛里满是崩溃、惊恐与绝望,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微弱的、哀求的哭喊:“我们还活着……救救我们……”

沉重的脚步声从黑暗里传来,大地都在震颤。

一颗布满骨刺的龟状头颅,从黑暗里伸了出来,猩红的复眼死死盯住旅行者,嘴里淌着黏腻的、带着血腥味的涎水。它的整个身体随之半转过来,青绿色的肌肉虬结在骨甲之下,肩甲与四肢布满了尖锐的骨刺,胸腹与龟甲上嵌着惨白的骷髅,而那面巨大的背甲上,密密麻麻地嵌着全村人的脸,像一面活生生的、哀嚎的镜子。

“怎么样啊……魔戒骑士?”魔物的声音像两块石头相互摩擦,“喜欢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吗?哦对,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叫我,格瑞夫卡。”

暴怒瞬间冲垮了旅行者的理智。他左手一扬,岩元素在掌心疯狂汇聚,凝成一颗人头大小的岩弹,朝着格瑞夫卡砸了过去。

可格瑞夫卡只是慢悠悠地转过身,把那面嵌满人脸的背甲,对准了飞来的岩弹。

岩弹狠狠砸在龟甲上,瞬间炸开。佳妮旁边那张男人的脸,被岩弹砸得稀烂,脑浆与血肉溅了旁边的人一脸。嵌在龟甲上的村民们瞬间发出了凄厉的哭喊:“别杀我们!别杀我们啊!我们对你这么好,别杀我们啊!”

旅行者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这些脸是活的。他们的神经还连在这头魔物的身上,他们能感受到疼痛,能感受到死亡,他们的肉体被这头魔物彻底同化,成了它龟甲的一部分,成了它用来牵制他的盾牌。

“怎么了,魔戒骑士?”格瑞夫卡发出低沉的、令人作呕的笑声,“你的铠甲去哪了?你们不是最讨厌我这样的魔物吗?那就快杀了我啊,怎么不动手了?”

旅行者握着剑的手在抖,进退两难。他可以挥剑,可以召唤铠甲,可他每一次攻击,最先承受伤害的,都是那些他想要保护的村民。

就在旅行者犹豫的同时,格瑞夫卡嘴里那条布满倒刺的长舌,像毒蛇一样猛地射了出来,直取他的头颅。

“小心!”派蒙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旅行者迅速侧身,长舌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血痕,砸在身后的土墙上,瞬间把土墙砸出了一个大洞。

“约书亚哥哥……不要听他的话……”佳妮的声音弱得像风中的残烛,“我们已经死了……求你快……杀了它……”

她的话还没说完,格瑞夫卡那条布满骨刺的尾巴,抽打在她的脸上。佳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嘴角溢出了鲜血。

“闭嘴,小丫头。”格瑞夫卡的声音里满是残忍的笑意,“我会让你看着,你喜欢的热心大哥哥,是怎样被我大卸八块的。”

“你说够了吗?”

旅行者的声音冷得像冰,眼里的犹豫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滔天的怒火。他猛地抬手,将黑柄剑举过头顶,以手腕为中心,翻转剑身,划出了一道岩色的完整圆环。

圆环内部瞬间碎裂,刺眼的光芒爆发,厚重的黑金魂钢铠甲缠上他的身躯,岩元素汇集,那狼首头盔的眼睛,怒视着眼前宛如巨龟一般的魔物。

“哦~这就是你的铠甲啊。”格瑞夫卡的话语里带着一丝玩味,“比我想象的要漂亮很多啊。”

“闭嘴!”

旅行者怒吼一声,纵身跃起,双手握剑,朝着格瑞夫卡的脖颈劈下。剑刃卡在了它脖颈的骨缝里,只能堪堪将它压得矮了矮身,却没能劈开半分皮肉。

“力气不太够哦,魔戒骑士。”格瑞夫卡发出一声嘲讽的笑,尾巴带着呼啸的风声,抽在了旅行者的腰侧。

铠甲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旅行者整个人都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了远处的断墙上,碎石落下,摔在铠甲的甲面上。他刚撑着剑站起身,格瑞夫卡的巨口已经张开,带着腐臭的黑烟从它嘴里喷涌而出,瞬间将他笼罩。

黑烟接触到空气的瞬间,骤然化作熊熊烈火,暗紫色的火焰裹着腐蚀性的毒液,疯狂灼烧着他的魂钢铠甲。哪怕有铠甲的防护,旅行者也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被烧透了。

格瑞夫卡就站在火焰之外,慢悠悠地消耗着他的时间,“这就不行了啊?没想到解决你,居然这么轻松。”

旅行者的视线开始模糊,握着剑的手越来越沉。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派蒙已经跑远了,别被这头魔物抓住。

就在这时,一道湛蓝的水帘骤然从天而降,散在火焰之上,瞬间将紫色火焰浇灭。水帘散开的瞬间,化作无数道锋利的水刃,朝着格瑞夫卡射去,哪怕没能劈开它的甲壳,也逼得它不得不后退了两步。

“嗯?没想到还有别的魔戒骑士啊。”格瑞夫卡多了几分兴致,“真不错,今天可以一次性解决两个。”

一道蓝色的身影落在了旅行者身前,鹰面狼首的魂钢铠甲泛着冷光,双剑在掌心轻轻一转,水元素顺着剑刃流转,正是古华骑士·雨帘。

“行秋?”旅行者难以置信的颤抖着,他不可能认错这身铠甲,不可能认错这个身影。

“等下再说别的。”行秋的静水般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我们分两侧进攻,我左你右。这家伙的壳比我猜测的还要硬,别碰它的背甲,专攻它的脖颈与四肢关节。

“我明白。”旅行者握紧了剑,重新站直了身子。

两道身影同时动了。行秋的持剑舞动,无数道水帘剑从背后翻涌而出,朝着格瑞夫卡的四肢缠去,旅行者则同时发动岩元素,数道岩脊破土而出,与水剑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水岩结晶,瞬间将格瑞夫卡的双脚牢牢固定在了地面上

“就是现在!”

两人同时纵身跃起,雨帘剑与黑金铠甲的剑带着破风的尖啸,同时朝着格瑞夫卡脖颈的两侧斩去。可格瑞夫卡发出一声怒吼,青绿色的肌肉瞬间贲起,硬生生挣断了结晶束缚,布满骨刺的巨手猛地伸出,精准地抓住了两把剑的剑刃。

它骤然发力,将两人的剑往中间一撞,随即转动半圈,将两人甩了出去。旅行者和行秋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起身,格瑞夫卡已经纵身跃起,朝着刚落地的旅行者扑了过去,巨口张开,腥臭的涎水滴落在铠甲的头盔上。

旅行者的黑柄剑刚要挥起,格瑞夫卡却转过身,再次把那面嵌满人脸的背甲,对准了他的剑尖。

“你敢砍吗?”它发出疯狂的笑声,“这些人这么喜欢你,你舍得砍下去吗?”

可它忘了,还有另一个魔戒骑士。就在格瑞夫卡转身的瞬间,行秋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它的身侧,雨帘剑合拢,借着纵身跃起的力道,插进了格瑞夫卡张开的巨口之中。剑刃顺着它的喉咙刺了进去,彻底封死了它喷吐黑烟与火焰的喉咙。

格瑞夫卡发出一声凄厉的、被堵在喉咙里的惨叫,身体瞬间僵直。

旅行者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纵身扑上前,剑身架住了格瑞夫卡的脖颈,用全身的力气将它扳倒在地。行秋立刻跳上它的头颅,雨帘剑剑死死钉住了它的脑袋,将格瑞夫卡牢牢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剑砍不动你是吧?”旅行者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那就把你的壳扯下来!”

他左手松开剑柄,把岩元素灌入进掌心,随后将手插进了格瑞夫卡龟壳与身体连接的缝隙之中,指尖扣住了龟甲的边缘。行秋在前方死死按住它挣扎的头颅,旅行者则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震彻夜空的怒吼,向上一掀。

坚硬的龟甲被硬生生从它的背上扯了下来,黏连的内脏、神经与血管被一并拉出,黑红色的血与内脏碎块喷溅了一地。龟甲上嵌着的那些村民的脸,不再哭喊,不再哀求,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被扯掉龟甲的格瑞夫卡,在地上疯狂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猩红的复眼渐渐失去了光泽,彻底没了气息。

两人身上的铠甲同时解除,行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旁边的断墙。旅行者则拄着剑,半跪在地,看着那面嵌满了村民脸庞的龟甲……

铁锹撞在石块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歪倒的秋千架、散落在泥地里的布娃娃,都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旅行者没有抬头,也没有停顿,只是不断的、重复地挖着坑。他要给全村的人,一个安稳的归处。

他弯下腰,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熟睡的人,将裹好的遗体一具具平稳地放入坑中,摆得整整齐齐。

行秋就站在坑边。

他的衣衫还沾着血污与尘土,看着旅行者忙碌的身影,好几次伸出手,想去接过那柄铁锹,手已经碰到了木柄,却又默默收了回来。嘴唇动了三四次,那句堵在喉咙里的道歉,始终没能说出口。

直到旅行者直起身,拿起铁锹,铲起第一捧土,撒入坑中,细碎的泥土落在麻布上,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我……”行秋的声音先于理智出口。

“不必说。”旅行者打断了他,没有回头,只是一铲接一铲地往坑里填土,泥土渐渐覆盖了麻布,也掩埋了那段只有短短数日的田园臆梦,“道歉的话,不必说了。我从没恨过你,也没恨过任何人。”

他终于停下动作,转头看向行秋,晨雾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我只是恨我自己。我以为把剑扔在墙角,躲进这个村子,就能躲开那些吃人的魔物,躲开我该扛的责任。是我自己逃了,是我以为闭上眼睛,厮杀就不会找上门来。”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行秋往前迈了一步,“当时是我把你卷进了这场纷争。”

旅行者没说话,只是重新握紧了铁锹,一铲又一铲地填平土坑,直到最后一捧土落下,在空地上堆起一座长长的、平整的墓冢,他才拄着铁锹,看向行秋,“人死不能复生,自责和悔恨,换不回他们的生命。”

他抬眼望向晨雾笼罩的村落,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瞳孔里燃起了一簇火,那是仇恨的火,“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但凡我见到的、以人为食的霍拉,但凡残害无辜的魔物,我都会用手里的剑,把它们从这个世界上斩尽杀绝。我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不应该死去的人,被剥夺生命。”

行秋望着他,望着那双眼燃烧的复仇之火,“那你……还打算回来吗?回到番犬所,回到我们身边。”

旅行者放下铁锹,伸出手,按在了行秋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我从没有真正离开过。”他说,“我们一起,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些。”

一旁的派蒙蹲在墓冢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小手轻轻摸着刚堆好的泥土,眼眶红得像熟透的果子,“佳妮昨天……还塞给我一把野枣吃,说等枣子红了,还要带我去山上摘……”

旅行者沉默着走过去,蹲下身,从贴身的怀里,掏出了那枚獠牙项链,然后郑重地、平稳地,将项链放在了墓冢的最顶端。

“安心去吧。”他的声音很轻,“到了那边,祝愿你们能过上平安的生活。”

风穿过空旷的村落,拂动了墓冢边的枯草,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旅行者站起身,转身拿起了靠在一旁的黑柄魔戒剑,他握紧剑柄,抬步朝着晨雾散去的方向走去。行秋默默跟在他的身侧,与旅行者并肩而行。

田园安宁的梦已经碎在死去尸骸的血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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