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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情录 #24,卷2 第15章 后记

[db:作者] 2026-09-14 10:08 p站小说 67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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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兴城外,铁枪庙旧址。

  昔年香火鼎盛的庙宇早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白地,如今只剩半堵残垣,掩映在衰草枯枝之间,透着说不出的荒凉萧瑟,庙后一片苍松翠柏之中,静静矗立着两座相依的矮坟。

  烈日当空,黄药师一袭青衫,负手而立,衣袂随风微猎。落后半步的杨清,面色依旧透着几分病态苍白。极远处,钱衔玉倚靠在马车旁,正百无聊赖地候着二人。

  黄药师目光扫过那两块青石墓碑,眼中闪过一抹沧桑追忆。

  「杨清,这便是你祖父杨康与祖母穆念慈的长眠之所了。」

  杨清目光亦是自碑文上扫过,见左侧碑上刻着先母穆氏念慈之墓,右侧碑上则刻着先父杨公讳康之墓,落款皆是不肖子杨过泣立。

  「昔年你祖母穆念慈是个秉性贞烈、深明大义的奇女子。只可惜所托非人,遇上了你祖父杨康……」

  黄药师望着碑铭,缓缓捻须,淡淡说道。

  「你祖父认金贼作父,贪恋浮华,最终落得个惨死在这铁枪庙中的下场,若非看在你爹的面子,老夫是决计不肯踏足此地的。」

  杨清跪在碑前,心头一凛,他自幼长于绝情谷,娘亲从未与他说过先祖这段不堪往事。

  「你此番既打算北上抗蒙,胸中当有一口正气。切记,万不可如你祖父杨康一般,为外物虚荣所惑,折了你爹神雕大侠一世威名。」

  黄药师目光扫过少年的面庞,沉声说道。

  「前辈教诲,晚辈铭记于心。」

  杨清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应道。

  黄药师微微颔首,似是满意,忽又话锋一转。

  「起来罢。对了,老夫且问你一句,我那两个徒儿,程英与妙怜,你瞧着如何?可有中意者?」

  杨清心头一惊,暗道这位前辈思绪当真天马行空,转折之快令人猝不及防。

  「前辈,这等事便无需劳您老人家费心了。」

  「你此番北上抗蒙,危险重重。老夫那两个徒儿相貌、武功皆在俗流之上,你若有意,可随意挑上一个,也好有个照应。若觉不够,便让她们双双相伴,红袖添香,一路上倒也快活。」

  黄药师神色淡淡,说道。

  「前辈,当真使不得……」

  杨清慌忙拱手推辞,心下暗自咋舌,难怪江湖中人皆呼这位黄药师为东邪,果然狂放不羁,竟连二女共侍一夫这等惊世骇俗的事情,也说得这般风轻云淡。

  黄药师静静端详他片刻,忽地仰天发出一阵长笑。

  「如此看来……那丫头倒未曾扯谎,你心里果然只装着龙姑娘。」

  杨清闻言,登时大惊失色,立时横眼望向远处,只见钱衔玉此刻已然立在一颗槐树下蔽阴,正朝自己挤眉弄眼地做着鬼脸,他心中暗骂,这死丫头怎的什么话都往外乱传,自己何曾对她明说过这等心事?

  黄药师负手踱了两步,继续说道。

  「你身为杨过之子,他的磊落坦荡风度却未曾承继几分。你可知当年龙姑娘与你父杨过,虽有师徒之名,实则情根深种、两心相许。二人欲结为夫妻,有违世俗礼法,江湖中皆道此乃大不韪之举。你可知你父当时如何应答天下人?」

  杨清只知他们二人恩爱至极,却不知还有这等往事,听罢只觉心神激荡,脱口问道。

  「他……他如何说的?」

  「他说:我偏要她既为妻,亦为师。此等气魄,老夫纵横江湖数十载,亦不禁为之拊掌!反观你,却怯于坦诚,连心中所念都不敢认。你若能说一句,我偏要她既为妻,亦为母,那可又比你爹高上一重境界了!」

  黄药师顿了顿,目光如电,逼视杨清。

  「绝情谷中一十六载,你与龙姑娘朝夕相对、形影不离,这等情分岂是寻常母子之伦所能拘束?怕早已情深入骨,超脱了血脉虚名。老夫所言,是也不是?」

  这一番话如利刃剖心,直将少年内心深处那些从未示人、从未自察的情愫,层层剥开,再不留半分藏匿的余地。然而,这恰恰是他多年来最真实的念想,只不过从不愿、亦不敢承认罢了。

  「娘亲与爹爹名分早定,我……我又岂能僭越?」

  「自上古以降,自上古以降,老聃骑青牛西出函谷,释迦于菩提树下证得果位,这世间已许久不见如杨过这般资质天纵之辈,他此番若能度过劫波,修为必将臻至天人交感之化境。到那时,便不再是这红尘俗世中人,世间男女的因果牵绊,于他而言反倒成了挂碍。」

  说到此处,黄药师略略一顿,目光落在杨清身上,缓声道。

  「退一步说,若他渡不过此难,你更是当仁不让,古礼有云:既嫁从夫,夫死从子。你与龙姑娘结合,于天理人情,亦未必说不通。」

  杨清怔然半晌,依旧不言。

  「罢了,老夫今日便为你二人卜上一卦,看看这段缘分究竟是何定数!」

  黄药师微微颔首,自袖中摸出三枚铜钱随意挥出,三枚铜钱叮然落于青石之上,骨碌碌旋了几转,方才次第停住,待一一看过,他淡淡一笑。

  「风雷交变,天机自晦。」

  杨清心绪未平,茫然问道。

  「前辈,这是卦象是何意?」

  「此卦无道可循,成与不成,全在你们自己。」

  默然许久,他撩起衣摆,郑重地向黄药师长揖到地,沉声道。

  「多谢前辈教诲。自今往后,晚辈不问前路,只愿随心而行,不违真情。」

  「嗯……你能想通便是最好,回马车上候着,顺道把那丫头叫过来,老夫还有些话与她说。」

  杨清再次拱手,转身大步往回走去,见钱衔玉正斜睨着自己,这丫头多嘴多舌实在可恶,便故意板着脸地狠狠瞪了她一眼。

  「黄前辈唤你过去。」

  钱衔玉下巴微扬,轻俏娇哼一声。

  「哼,莫不是在前辈面前编排了我的不是?」

  素手倏地探出,在杨清腰间狠狠拧了一把,杨清毫无防备,登时吃痛,连忙揉着腰退开半步,皱眉斥道。

  「哎呀!你休要胡乱揣测!前辈正等着呢,还不快去!」

  「去便去,凶什么凶。」

  钱衔玉撇了撇嘴,莲步轻移,朝黄药师所在之处走去,待到了近前,少女身姿一折,盈盈一拜,眉眼间登时换上了一副灵动笑意,娇声说道。

  「黄前辈,您老人家单唤我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偏要带你一同来这铁枪庙?」

  黄药师目光落在她身上,似笑非笑道。

  「衔玉不知,还请前辈赐教。」

  「别的不说,先为这二位杨家的先人磕个头罢。」

  黄药师并未作答,只是伸手一指面前两座矮坟,淡淡道。

  钱衔玉闻言一愣,撇嘴说道。

  「前辈莫要拿衔玉寻开心,衔玉与这二位非亲非故,哪有平白无故给他们磕头的道理?」

  「你这小丫头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老夫,自打见你第一面起,老夫便观你眉梢眼角气血有异,气机暗藏凝滞之象,若老夫未曾看走眼,你只怕已有一月左右的身孕了。」

  黄药师冷哼一声,说道。

  此言一出,钱衔玉登时花容失色,眸光闪躲犹疑,连声道。

  「前辈休要胡言!衔玉尚是个清白女儿家,怎会……怎会怀有身孕?」

  黄药师摇了摇头,说道。

  「这也正是老夫称奇之处,你元阴未失,确系完璧之身,可这般神气面相实打实是珠胎暗结之兆,老夫行走江湖大半生,亦是破天荒头一遭见得这等奇事。」

  钱衔玉贝齿轻咬下唇,面色变幻不定。这位黄前辈不仅武功绝顶,医理望气之术更是登峰造极,看来此事是决计瞒不过去了。思忖片刻,她终是垂下眼帘。

  「此事万望前辈体恤,切莫对旁人提及……」

  「你说的旁人是谁?据我这些时日观察,除了杨清,只怕也没有别人了罢,你与我说句实话,这孩子是不是他的?」

  黄药师负起双手,语气稍缓。

  钱衔玉那白皙的脸颊霎时飞起两抹红晕,讷讷应道。

  「哎……真是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这事我便告诉前辈,您老人家可千万要替我兜揽着。尤其是杨清那头,若叫他知晓了原委,非一剑杀了我不可……」

  她顿了一顿,这才将隐情和盘托出。

  「其实,这事情是这样的,衔玉这一支脉单传至今,偏生我又是个不肯受规矩束缚、不愿委身嫁人的性子,总不能为此便让我家的天工秘录就此失传了吧,索性想着,那傻子虽说为人鲁钝了些,但体质根骨奇佳,心性亦不算坏,我便……」

  待她遂将偷取阳元、借种留后的奇诡医法一一相告,黄药师凝神听罢,直愣了好一会儿,随即仰天发出一阵长笑。

  「哈哈哈……不愧是钱邵的女儿,竟能想出这等匪夷所思的奇法,不拘泥世俗常理,行事出人意表,你这秉性当真甚合老夫的胃口!」

  话说一半,黄药师忽又敛起笑意,似有怅惘。

  「可惜呀……老夫那外孙女亦如你这般年纪,可她的心思,却远不如你这般通透豁达,反被情字所困。衔玉,你可愿拜老夫为师?以你的聪慧悟性,将来于武学上的造诣定然不可限量。」

  「算了算了,我对武功没有半点兴趣,不过往后若是我家孩儿要有兴趣,到时便带他来桃花岛找黄前辈玩。」

  钱衔玉连连摆手,说道。

  「嗯,你能来桃花岛陪老夫聊聊天也是极好!……衔玉,你腹中既有了杨家的骨肉,怎么也算得上半个杨家媳妇了,如今你且说说,老夫让你跪拜这两位先人,对也不对?。」

  黄药师淡淡笑道。

  「谁稀罕当他杨家的媳妇,这孩儿是我自己凭本事讨来的,您老人家可不晓得我挨了多少针石,吃了多少苦头,生下来自然要随我姓钱,与他有什么相干。」

  钱衔玉轻哼一声,扭过头去傲娇说道。

  「既是如此,你便单给这位穆念慈女侠磕个头罢。她生前最是温婉良善,若在天之灵知晓有了曾孙,定会保佑你与腹中的孩儿平平安安。」

  黄药师知她嘴硬心软,指着左侧的墓碑温言道。

  听闻此言,钱衔玉终是撅了撅嘴,说道。

  「前辈,我方才是玩笑话,这两位既是杨家先祖,亦算是我孩儿的先祖,衔玉自替腹中孩儿诚心大拜。」

  说罢,她理了理鬓发,撩起鹅黄色的长裙下摆,端端正正地跪在青石碑前,伏地拜倒,少女闭上双眸,在心底默默祝祷。

  「杨家先祖在上,莫怪衔玉行事荒唐,二老泉下有知,想必也该为香火有继而欢喜……这头一愿,求二老保佑杨清那大傻子北上逢凶化吉,平平安安地等到他的龙姐姐归来,这第二愿嘛,求二位显灵,庇护衔玉与腹中骨肉,顺顺利利,母子均安。」

  待这一老一少回到马车旁,杨清不忍问道。

  「衔玉,你好端端地跑去磕头作甚?」

  「哼,前些日子在青山湖时,你不是还替我爹爹烧过几叠纸钱么?本姑娘今日顺道给你祖宗磕个头,权当是替我爹还了那天人情,这般说法,你可还满意?」

  钱衔玉白了他一眼,说道。

  一旁的黄药师只是抚须笑而不语。

  ————

  京杭运河之畔,烟波浩渺,两岸垂柳依依。一艘客船正泊在渡口,是杨清与钱衔玉将要搭乘回临安的舟楫。

  岸边长亭,黄药师、程英、陆无双与苏妙怜四人驻足相送。

  「清儿,你当真要独自一人北上去么?」

  程英望着眼前的少年,柔声轻唤,眸子里尽是缱绻难舍之意。

  「程姐姐放心,我有两位好友还在漠北。这些时日承蒙姐姐悉心照料,杨清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杨清端端正正地抱拳深揖。

  程英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半步,江风拂过,她痴痴地望着少年俊朗面庞,恍惚间,犹如旧梦重温,惹得她心头猛地一酸,站在一旁的陆无双定定地凝视着少年,虽未发一言,眼眶却已悄然泛红,满目皆是触景生情的黯然神伤。

  察觉到二女眉眼间凄楚,杨清心头不由得一酸,他本是个至情至性的性子,径直跨前两步,张开双臂,先后给了她们二人一个结实拥抱。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惹得程英微微错愕,旋即目光彻底柔化成水,反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背脊,只觉那深埋心底大半生的憾恨,在这短暂一拥之中,寻到了几分微茫慰藉。陆无双则红着眼眶,强忍着泪意,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记,嗔道。

  「臭小子,走便走了,还学得这般婆婆妈妈作甚……」

  「黄前辈,妙怜姐姐……杨清告辞了!」

  杨清松开二女,又向黄药师,还有这位失去十年记忆、与他纠缠出许多恩怨情仇的魔女,一一拱手。

  黄药师微微颔首,并未作多愁善感之态,只拂袖清啸了一声。

  「去罢!一路小心。」

  苏妙怜神情仍是微显迷惘,凝望着这少年,虽尽忘前尘,可每每见他时,总觉无比熟悉,可又寻不到半点来由,只得垂下眼帘,敛衽微作万福,权作道别。

  伊人神态疏离,长风拂过衣袂。杨清鼻头蓦地一酸,猛然转过身去,不愿叫众人瞧见自己眼中泛起的温润湿意,脚下再不迟疑,与钱衔玉并肩踏上了客船。

  ————

  抵至临安后,杨清并未多作停留,在皇城司借宿一夜,次晨便收拾行装,又与陆清晖、钱衔玉作别,二人一路将杨清送出临安城外十里。

  「陆兄,衔玉,这大半年来承蒙二位诸多照拂,杨清在此拜别了。」

  「杨小兄弟,山高水长,前路多加小心。」

  陆清晖抱拳还礼。一旁的钱衔玉忽然伸手拽住杨清的衣袖,将他往边上扯了扯,娇声说道。

  「你过来,我还有几句话要与你说。」

  陆清晖见这少男少女似有体己话要说,极是识趣地微微一笑,负手转过身,直往临安方向先去了。

  「你有什么要紧事说么?」

  杨清见她全无半点离愁别绪,不禁满心郁闷。

  钱衔玉眼波流转,忽地凑近两分,压低嗓音。

  「我给你的那件玩意儿,你夜里可曾试过?」

  杨清先是一怔,立时面红耳赤,窘迫得别过脸去。

  「你……你休要胡言!我自是连碰也没有碰过。」

  钱衔玉轻啐一口,说道。

  「哼,真是不识好歹!那可是人家耗费诸多心思巧制而成的。内里温软紧窄,与龙姐姐下面可谓一般无二,你若不用,岂不白费了我一番心血?」

  杨清苦笑一声,说道。

  「这等时候,你便莫要再拿我寻开心了。今日一别,倒不知何日才能与衔玉你重逢。」

  听他这般说,钱衔玉也收起了嬉闹之色,认真地点了点头。

  「罢了,不逗你了。你且记着,得空时须得给我写信报平安。还有,三年之后,你一定要带上龙姐姐回临安来见我一面。」

  「嗯,一言为定!」

  杨清郑重应下,旋即自怀中摸出一枚莹润生辉的圆珠,正是避水珠。

  「此物留在我身上并无大用,你不是素来喜爱钻研机括奇门么,可将它剖开,好好参详一番其中的运转之理。」

  「哼~算你有心,本姑娘便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钱衔玉毫不忸怩,探出素手接过避水珠,妥帖地收入袖中。

  「衔玉,我这便告辞了!」

  「等等!」

  杨清刚欲抱拳,钱衔玉忽地唤了一声,未及他反应,只觉一阵香风扑面,少女已然踮起脚尖,两瓣带着幽香樱唇,在少年的嘴唇上轻轻印下。

  杨清惊讶望着眼前的少女,只见她俏脸微红,强撑着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

  「傻样,莫要自作多情,反正本姑娘这辈子也不打算嫁人,索性身子也让你看过摸过了,这一回嘛,权当是还了你的重礼啦!」

  言罢,她转过娇躯,步履轻快的往回走去,再不回头。

  杨清立于原地,抬手抚上嘴唇,那抹温软幽香仿若生了根一般,久久不散,半晌,他方才回过神来,袖袍一挥,迎着北风阔步踏上了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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