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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黑暗。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一种绝对的、连黑暗本身都感知不到的虚无。阿絜娜的意识漂浮在一片空茫之中,像是被装进了一个没有边界的黑色盒子。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气味,没有温度。她的身体被拘束架固定得纹丝不动,连最微小的肌肉颤动都被锁链和束带吸收殆尽。
触觉消失了。她感觉不到紧身衣贴在皮肤上的微压,感觉不到束腰勒住腰侧的存在,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在呼吸——不,呼吸还在。那道勒在胸口的束缚带比之前收得更紧,每一次肋骨的扩张都被无情地拦截。而脖颈上那个厚重的项圈和嘴里含着的那根该死的阳具,正以一种不紧不慢的力道压迫着她的气管。空气只能挤过一条狭窄的缝隙,带着细微的哨音进入肺部,然后又匆忙地被挤出去。
急促,但可控。
阿絜娜在心里轻笑了一声——当然,没有声音,也没有胸腔的震动,只是一个纯粹的意识活动。小主人倒是下了血本。不过,区区几道锁,就想让本夫人慌乱?
太天真了。
她在黑暗中默默地数着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为一息,大约一息两秒。她数到了一千八百,大约一个小时。她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但她可以用这种方式来感知流逝。
米娅第一次来喂食的时候,阿絜娜感觉到了。那根一直插在嘴里的假阳具的头部开始注入温热的流食——黏稠的、无味的、但温度恰到好处的糊状物。她从容地吞咽着,喉头一上一下,没有浪费一滴。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她知道:保持体力,才能保持清醒。流食注入的时间不长不短,她默默估算着,大约一刻钟。
接着是清理。插在身后的那根肛塞开始灌入温热的液体,腹部逐渐鼓胀,那种被填满的感觉让她微微蹙了蹙眉——如果她的眉头还能动的话。但她没有挣扎。灌入,停留,排出。一套流程下来大约半小时。
第一天,一日三餐,一次清理。
她在心里刻下一个数字:第一天。
第二天
同样的黑暗,同样的虚无。但阿絜娜已经适应了。她甚至开始觉得这种持续的、微微缺氧的状态有一种奇异的清醒感,像喝了一杯度数不高的酒,眩晕中带着某种让人上瘾的放松。
早上的喂食管准时注入。她吞咽着,心里默念:第二天,早晨。
中午的喂食同样准时。第二天,中午。
傍晚时分,米娅再次灌肠。这一次阿絜娜更从容了,甚至在心里评价了一下米娅的手法——插管的深度合适,但注入的速度太快,容易引起痉挛。如果米娅想学,她甚至可以教她几招。
不过,她当然不会说。
第二天,结束。
第三天
呼吸依然急促,项圈勒得脖颈有些酸麻。手脚被固定的时间太长,隐约有一种发胀的感觉——血液在束缚的位置淤积,带不来新鲜的氧气,也带走不了代谢的废物。肩胛骨被单手套锁在后背,那种向后拉伸的姿势已经让她的肩膀开始酸痛。
但她不在意。
巨人族的体魄没那么容易垮掉。活了数百年,她经历过真正的酷刑——战场上的刀伤、魔法反噬的灼烧、政治斗争中被投毒后的痉挛。和那些相比,这只是小孩子的把戏。莱昂想用这种方式让她低头?
呵。
第三天,一日三餐,一次清理。时间像钟表一样精准。
阿絜娜在黑暗中微微勾起嘴角——如果她的嘴角还能动的话。
小主人,你在等什么?等我求饶?
别做梦了。
她知道今天是第三天。她知道明天会是第四天。时间在她手中,像一把精准的尺子。只要节奏不变,她就不会失去掌控。
她甚至可以在这里待上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她有的是时间。
第四天
规律是从第四天开始碎裂的。
阿絜娜像往常一样在黑暗中“醒来”——说她醒着,其实也不准确,因为她根本没有真正睡去过。拘束架上的姿势不允许她进入深度睡眠,她只是在清醒和恍惚之间来回摆荡,像一只永远落不了地的鸟。
她在等待早上的喂食。
按照前三天的规律,那根假阳具应该在“早晨”的某个时刻注入温热的流食。她的胃已经开始习惯那个节奏了——在注入的前几分钟,胃酸会不自觉地分泌,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她等待着。
等了很久。
没有。
假阳具安静地抵在她的喉管里,没有一丝液体流过的迹象。她吞咽了一下,只吞到了自己的口水。
也许只是迟了。她告诉自己。也许米娅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也许莱昂临时调整了时间。
她继续等待。
又等了很久——她不知道多久,因为没有太阳、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参照物。她只能用呼吸来估算,但那本身就不准确,因为项圈的压迫让她无法保持平稳的呼吸频率。
依然没有。
她的胃开始发出空洞的、低沉的咕噜声。那不是饥饿,而是一种被预判欺骗后的失落——身体已经做好了接收食物的准备,食物却没有来。
中午,依然没有。
晚上,还是没有。
阿絜娜的意识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稳定的波动。不是因为饥饿——三天不进食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而是因为节奏变了。她赖以计数的时间标尺,断了一根。
什么时候才到下一天?她不知道了。
黑暗中的时间变得模糊起来。原本那条清晰的、由喂食和清理标记出的时间线,现在出现了缺口。她试图用呼吸来计数,但呼吸的节奏本就不规律——项圈的压迫让她无法像平时那样平稳地深呼吸。她试图用心跳来计数,但心跳有时快有时慢,根本不是可靠的标尺。
第四天?可能还是第四天。也可能已经是第五天了。
她不确定了。
这种不确定,像一只蚂蚁一样,在意识的最边缘轻轻咬了一口。
不疼,但痒。
第?天
她不知道这是第四天还是第五天了。
早晨的喂食没有来。中午也没有。阿絜娜的胃开始真正感到空了——不是那种被欺骗后的失落,而是一种实质性的、从腹部深处传来的空洞感。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缩小、塌陷,然后向上顶,顶到胸口,顶到喉咙。
她咽了一口口水。什么都没有。
傍晚时分,米娅来了——不是来喂食,而是来清理。
阿絜娜感觉到了温水的灌入。和前几天一样,温热的液体开始灌入。但这一次,注入的量远远超过了之前。
太多了。
液体的温度没有问题,但体积不对。她的腹部开始鼓胀,不是那种温和的、可以轻松容纳的充盈感,而是一种剧烈的、从内部向外扩张的压迫感。她的肠壁被撑开,腹膜被拉伸,腹腔内的其他器官被挤压着让出空间。
她想收缩腹部来抵抗,但束腰将她勒得太紧了。她的腹肌根本无法发力,只能在那个被压缩的空间里被动地承受着持续的、越来越难以忍受的胀满感。
停留的时间也比平时更长。
米娅似乎在故意拖时间。
一息、两息、十息、二十息——阿絜娜用呼吸数着,每一下都是折磨。那种被填满到极限的感觉从腹部蔓延到整个下半身,她的腰部绷紧了——如果她能的话——但束腰不允许她有任何动作。她只能承受。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了。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纯粹的、不可控制的生理反应。腹腔内的压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她的横膈膜被向上推挤,让原本就困难的呼吸变得更加艰难。她的心跳加速了,冷汗从皮肤下渗出来,在紧身衣内侧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湿气。
终于,液体被排出了。
那一刻,阿絜娜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不是那种极致的痛苦,而是一种持续的、磨人的、让她无法专注思考的不适。腹部残留着液体的余韵,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蠕动。
她试图重新整理思绪——清点天数、规划应对、在心里默念一些什么东西来保持清醒。但每次刚要进入状态,腹部就会传来一阵隐痛,把她的注意力拽走。
她不知道自己还被关了多久。
也许两天,也许三天,也许更久。
手脚的麻木感已经变成了持续性的钝痛。手臂被束缚袋固定在身后,手腕处的压力点已经开始发红——她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在摩擦中变得敏感。肩胛骨被锁死在一个不自然的位置,后背上插着的那根木棒让她根本无法放松肩部的肌肉。脚尖勉强点着地面,小腿肌肉一直处于半绷紧的状态,那种酸胀感像是永远不会褪去。
她开始觉得累了。
不是心理上的累——虽然也有——而是身体上的。巨人族也有极限,而她被困在这个姿势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动过了。肌肉在没有运动的情况下会萎缩,关节在没有活动的情况下会僵硬,而她体内堆积的乳酸和代谢废物,因为没有血液循环的帮助,正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她的体力。
她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力气。
第X天
她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
时间变成了一团浆糊。清醒与恍惚之间的边界越来越模糊。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还醒着,意识却像浮在水面上的油,怎么都沉不下去。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睡着了,但那种持续的、无处不在的不适感又把她拉回来。
喂食变得完全没有规律了。
有时候她会感觉到那根阳具开始流出,温热的流食注入胃中——那是一种近乎恩赐的感觉。她的胃会贪婪地收缩,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催促她吞咽得更快一些。但更多的时候,她张开嘴,等待着,等待着,什么都没有发生。
胃里的饥饿感像一只小兽。
一开始,它只是一点点——在腹腔的角落里安静地蜷缩着,偶尔伸个懒腰。阿絜娜可以忽视它,可以用意志把它压下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长大了。它开始用爪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挠着她的胃壁,从内部发出空洞的低吼。那种空虚的感觉从腹部蔓延到胸口,再到喉咙,让她有一种想要吞咽什么的冲动,但什么都没有。
她开始怀念那些流食了。
虽然淡而无味,虽然每次都灌入相同的量、永远吃不饱也饿不死,但至少能让她的胃安静下来。至少能让她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不去想“饿”这件事。
现在她的胃不安静了。
它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你饿了,你什么都没有吃,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吃,你甚至不知道下一次喂食还会不会来。
灌肠清理的日子也变得混乱。
有时候是两天一次——如果她还能信任自己对“天”的判断的话。有时候似乎更久。
米娅的手法也越来越随心所欲。这一次注入的量少一些,下一次又多到让她几乎要崩溃。她开始害怕那根管子的插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这一次等待她的是什么。是温和的清理?还是要将她灌到极限的折磨?
腹部膨胀的感觉越来越难以忍受。那种从内部被撑开的胀满感,配合着饥饿的空洞感,形成了一种矛盾的、让她几乎要发疯的体验。她的胃在叫嚣着空虚,而她的肠道却在承受着过度的充盈。像两个在争夺她腹腔空间的敌人,而她只能被动地承受。
她不知道为什么米娅要这么做。
也许是为了折磨她。也许只是随性而为。也许莱昂根本没有下达命令,只是米娅自己想出了这些花样。
没有规律可循了。什么都抓不住了。
神智开始变得不清晰。
不是那种突然断片式的恍惚,而是一种缓慢的、一点一点地渗透。
阿絜娜发现自己会在半清醒的状态中开始回忆——不是刻意的,而是不受控制的。数百年前的画面像碎片一样闪过。
那些遥远的、她以为自己早就遗忘的记忆,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和当下的黑暗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发生过,哪些是她自己编造的。
她甚至开始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醒着。
有时候她觉得有人在说话——不是米娅,也不是莱昂,而是一个更遥远的、她听不清楚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来的回声。她仔细去听,侧耳凝神——如果她能侧耳的话——但仔细一听,又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和那种持续的、急促的、永远不够用的呼吸。
嘶——哈、嘶——哈。
呼吸比以前更急促了。不是因为项圈更紧了,而是因为她没有力气像以前那样精细地控制每一次呼吸了。她只能放任身体的本能去驱动呼吸——短促的、浅薄的、带着微微喘息的气流,从被项圈压缩的气管中挤进挤出,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
她开始觉得冷。
明明房间里应该是有温度的,但她的身体长时间不动,血液循环变得缓慢。肌肉失去活动产生的热量,体温在一点一点地流失。指尖和脚尖的麻木已经从钝痛变成了一种近乎不存在的感觉——好像那些肢体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
她想活动一下手指,但动弹不得。她想蜷缩一下脚趾,但没有反应。
它们还在吗?
她不确定了。
意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苗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熄灭。阿絜娜努力地想要抓住什么——一个念头,一个数字,一个日期——但每一次伸出手,那个东西就从指缝间滑走了,化成一片虚无。
她开始想,莱昂还会不会来。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时,她自己都觉得荒谬。阿絜娜夫人,活了数百年,拥有巨额财富的巨人族,居然在期待一个人类小子的到来?
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混沌的意识中,怎么也拔不掉。
她不想承认,但那种被遗忘的感觉,比饥饿、比麻木、比灌肠的不适——更让人难以忍受。她被困在这个黑色盒子里,没有光、没有声、没有触感、没有时间的流动。她不知道自己还要撑多久,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莱昂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着她。
如果他不来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在意识的最后一层薄壳上划开了一道裂缝。
不。他会来的。
她努力地想要相信这一点,但信念在长时间的无感知中是最无力的东西。它不像食物那样能给胃带来饱足,不像时间那样能给意识带来秩序,不像温度那样能给身体带来慰藉。
它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越来越虚弱的、快要熄灭的、在黑暗中无声念叨的声音。
最后
阿絜娜闭上了眼睛——虽然睁着和闭着没有区别。
黑暗。
还是黑暗。
但在这个黑暗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急促地、贪婪地、但又总是吸不够。她的胃在收缩,发出空洞的回响。她的腹部隐隐作痛,肠道里残留着上次灌肠的不适。她的手脚已经感觉不到了,肩膀的酸痛也变成了一种遥远的、像是别人身上的痛。
她的头微微垂着——因为颈部的肌肉已经撑不住了——下巴抵在锁骨上方的凹槽里,黑色的——不,她现在没有头发了吗?她不确定了。一切都模糊了。
她不再从容了。
她不再高傲了。
她不再去想“等我出去以后要如何如何”了。
她只在想一件事——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意识最后的火光跳动了一下。
然后,彻底、缓缓地、安静地——熄灭了。
黑暗。无边的、黏稠的黑暗。
阿絜娜的意识像一叶孤舟,在虚无的海洋上漂浮。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了,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不知道莱昂还会不会来,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具被锁死的躯壳里困多久。
饥饿像一只啃噬骨髓的虫子,从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它不剧烈,但持续——每时每刻、每分每秒,像心跳一样无法摆脱。灌肠后的腹部还残留着隐隐的胀痛,手脚早已感觉不到存在,只有肩膀和腰部的酸痛在提醒她:你还活着,你还在这个姿势里,你还没有被放开。
然后,她的意识开始滑落。
不是昏厥。是更深层的、更可怕的东西——记忆的漩涡。那些被她用数百年时间掩埋在意识最深处的、以为早已朽烂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看到了那间石屋。
巨大、阴暗、充斥着血腥和粪便臭味的石屋。年幼的阿絜娜蜷缩在角落里,瘦弱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周围的十几个兄弟姐妹都比她高大、强壮。他们在争抢。
父母打猎回来了。一头巨大的魔熊被扔在地上,血还没干。父亲撕下最大的一块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母亲抢走了熊的心脏,三口咽下。剩下的骨架和碎肉被扔在地上——那是孩子们的晚餐。
十几道身影扑了上去。拳头、牙齿、利爪。谁抢到就是谁的,谁打赢了就能多吃一口,谁输了就去啃骨头。阿絜娜被推倒在地,肘部被踩了一脚,她尖叫了一声,但没有人看她。没有人停下。
她爬起来,从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姐姐腿间挤过去,抓住一块还带着皮毛的碎肉,咬在嘴里,然后被一个比她大三倍的哥哥一巴掌扇飞,撞在石墙上。背脊疼得像是要断了,但肉没了。
她饿着肚子,在角落里舔石壁上的青苔。那天夜里,她听到隔壁隔间里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妹妹被活活打死了。没人过问。第二天早上,妹妹的尸体被拖出去扔在荒野里,像一袋垃圾。
阿絜娜没有哭。她很小就知道,在巨人族的世界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画面切换。
她流浪到了一个人类的村庄。破旧的茅草屋,泥泞的小路,穿着粗布衣裳的农妇。阿絜娜那时候已经长得比人类高了,但她太瘦了,瘦得像一根竹竿。
农妇在院子里晾衣服,抬起头看到了这个瘦骨嶙峋的巨人小女孩。她没有害怕,只是愣了一下,然后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热汤,踮起脚尖递给她。
“喝吧,孩子。”
阿絜娜捧起那只比她的手小得多的碗,喝了一口。烫。咸。里面有萝卜和有几片薄薄的肉。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是她第一次尝到“不是抢来的食物”是什么味道。
农妇没有赶她走。晚上,她把阿絜娜领进屋里,让她睡在稻草铺的地铺上。农妇的男人嘟囔了几句,被农妇顶了回去:“就是个孩子,能吃多少?”
那天夜里,阿絜娜睡在干燥的稻草上,听到农妇在灶台边轻声哼歌,哄她自己的孩子入睡。那个旋律很平、很慢、像风拂过麦田。
阿絜娜把脸埋在稻草里,哭了很久。
不疼。那一次是因为——她忽然知道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她后来花了很多年才给那个东西起了名字:温情。
从那以后,她开始厌倦巨人族的方式。弱肉强食,骨肉相残,优胜劣汰——那是她与生俱来的法则,但她不再想要了。
十三岁那年,她离开了巨人族的领地,开始流浪。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挨饿。再也不要像小时候那样,蜷缩在角落里,在黑暗中听着兄弟姐妹咀嚼食物的声音,胃痉挛着,口水吞了一遍又一遍。
再也不要。
画面再次碎裂。
阿絜娜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周围是人类——矮小的人类,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一个流浪在人类城市里巨人族小女孩,在这座人类城市里像一只被遗弃的野兽。她蜷缩在巷子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腿。
有人往她身上吐口水。“畜生。”“巨人族的杂种。”“饿死了算了。”
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不哭。学会了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学会了在夜里的寒风中抱着自己的膝盖入睡。她学会了一件事——永远不要再挨饿。
绝不再挨饿。
画面再次切换。
阿絜娜站在人类社会的舞台上。她学会了优雅的姿态,学会了贵族的礼仪,学会了如何用折扇遮住嘴角的冷笑,学会了如何在宴会上不动声色地拉拢人心。她厌恶巨人族的一切——野蛮、粗鄙、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她要成为上等人,体面的、优雅的、用头脑而不是拳头来支配他人的文明人。
她做到了。
财富、权力、地位、名声——她全都有了。她以为那些童年的噩梦已经死了,埋在岁月的废墟下面,再也爬不出来了。
但那些记忆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被她埋进了最深的角落里,用一层又一层的骄傲和从容覆盖起来,假装它们不存在。
但现在——
拘束架上,黑暗之中,饥饿像一把生锈的刀,一点一点地撬开了她封存记忆的棺材盖。
那个蜷缩在角落里、饿得啃青苔的小女孩,还活着。
她一直在那里。
阿絜娜的意识剧烈地震荡了一下,像一面被重击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她感觉到了——胃部那种熟悉的、空洞的痉挛。和几百年前一模一样。和那个在石墙边舔青苔的夜晚一模一样。
不要。
她的心跳加速了。冷汗从皮肤下渗出来。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她在心里疯狂地喊着,但那个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被记忆的洪流吞没。
她看到一只瘦骨嶙峋的手——那是她自己的手——从地上抓起一块沾满灰尘的碎肉。然后被一巴掌扇开。肉没了。
她听到骨头被咬碎的声音——那是她的兄弟姐妹在啃骨髓。她的胃痉挛了一下,口水涌上喉咙。
她闻到血腥味、粪便味、腐臭味——那是巨人族巢穴的味道,那是她童年的味道,那是她用了几百年试图洗掉、却始终刻在骨头里的味道。
阿絜娜崩溃了。
不是那种电影里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她的嘴被封住了,发不出声音。不是那种鼻涕眼泪糊一脸的狼狈——她的眼罩还在,泪水从眼罩的边缘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胸前的紧身衣上。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拘束架上的锁链哗啦作响。她用力地、拼命地、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一样挣扎,但四肢被锁死了,她连蜷缩成一团都做不到。她的手指——那被单手套锁了不知多少天的手指——开始痉挛般地蜷缩,指甲在皮革的内壁上刮出沙沙的声响。她的脚趾在地上疯狂地扭动,脚背的筋络绷得快要断裂。架子被她摇得“咔咔”作响。她只能颤抖,只能流泪,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那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像小动物受伤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是愤怒,不是反抗,不是求饶。是一个小时候饿过太多次、长大后再也没有饿过的女人,在记忆中重新经历了那种绝望。
眼泪从眼罩的缝隙里涌出来。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淌,流过面罩的凹槽,流过下巴,滴落在拘束架的金属横杆上。她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束腰将她勒得紧紧的,但阻止不了那种本能的、想要嚎啕大哭的冲动。
米娅听到声音,从门外探进头来。她看到了什么——自从进入莱昂庄园以来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阿絜娜夫人,那个被锁在架子上数天都不哼一声的女人,此刻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浑身颤抖,泪水横流,嘴里发出破碎的、让人心碎的呜咽声。
“主……主人!”米娅转身就跑,裙摆在走廊里掀起一阵风。
她冲进莱昂的房间,甚至忘了敲门:“主人!阿絜娜夫人她……她突然……她哭了!很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
莱昂抬起头,手中的笔停了。
他没有慌,也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放下笔,慢慢站起身,整了整衣领,然后迈步朝关押阿絜娜的房间走去。脚步不急不慢,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推开门的瞬间,那哭声变得更加清晰了。
不是尖锐的嘶喊,而是一种低沉的、拖长的、像从地底下涌上来的呜咽。呜呜呜——呜呜呜——每一声都在诉说着什么——饥饿、寒冷、失去、绝望。
莱昂走到拘束架前,站定。
阿絜娜的头垂着,黑色的长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眼罩下的两道湿痕像两条小河,不停地向外流淌。她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崩溃。
莱昂静静地看着她。
她看不到他,听不到他——四感还没有恢复——但她的身体似乎能感知到他的存在,颤抖得更厉害了,嘴里“呜呜”的声响也变得更加急促。
目的终于达到了。
莱昂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没有得意,没有兴奋,甚至没有什么胜利的喜悦。只有一个调教师,在漫长的攻心战后,终于等到了猎物自己松开牙关的那一刻。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米娅说:
“把她放下来。”
米娅愣了一下:“现……现在?”
“现在。”莱昂的语气不容置疑,“她撑不住了。再锁下去,就不是驯服,是毁掉了。”
米娅点点头,快步上前。
当最后一道束缚从她身上移除的时候,她整个人像一滩水一样,瘫软地倒在地上。莱昂和米娅吃力的搬着她。
她的身体很重——巨人族的体重本就远超常人,加上数天的拘束,肌肉已经完全失去了力量。莱昂托着她的肩膀,米娅托着膝弯,用尽了力气才将她稳稳地抱在怀里。
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胸口中,还在哭——但已经没有了声音,只是眼泪还在不停地往外涌,身体偶尔抽动一下,像一台快要耗尽电量的机器。
莱昂低头看着她。
面罩还没有取,眼罩下泪水不停地流。黑色的长发从她的肩上垂落,像一匹被雨水打湿的绸缎,黯淡无光。她的手指——那双被解放出来的、布满勒痕的手——本能地蜷缩在他的衣襟上,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不是那个运筹帷幄、见多识广、拥有巨额财富的阿絜娜夫人。她是那个蜷缩在巷子角落里、抱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被人类吐口水的巨人族小女孩,是那个蜷缩在角落里、饿得啃青苔的小女孩。
莱昂将阿絜娜抱出那间关了她不知多少天的房间,走过长廊,走过那扇每天喂食管进出的门,走过那些米娅练习鞭术时留下的、她永远看不到的痕迹。
他走进隔壁的房间——那里早已收拾好,一张宽大的床铺着柔软的床单,床头点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
莱昂和米娅将阿絜娜轻轻地放在床上。
她的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像一块被揉皱的丝巾终于被抚平。她痉挛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像一朵花在雨夜中合拢花瓣,蜷缩了起来。侧躺,膝盖蜷起至胸口,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那是一个婴儿在子宫里的姿势,也是一个失去了所有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的、保护自己的方式。
莱昂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巨大身影。她从不是弱者,此刻却比任何人都脆弱。
他弯下腰,伸手帮她取下眼罩和面罩。
离开她脸的那一刻,露出了那张被汗水、泪水和口水浸得面目全非的脸——黑色的长发凌乱地糊在脸上,嘴角的美人痣在泪痕中若隐若现。她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还在微微颤抖,
阿絜娜的下巴终于可以合拢了,但她的嘴唇没有力气抿紧,微微张着,像一条干涸的鱼。她的舌头在嘴里无力地蜷缩着,发出轻微的、含糊的呢喃——听不清是什么,也许只是无意义的音节。
米娅从门口探进头来:“主人,需要我……”
“不用。”莱昂拿起床头的毛巾,弯下腰,一点一点地帮阿絜娜擦去脸上的泪痕。毛巾擦拭过她的眉骨、眼窝、鼻梁,擦过那颗被泪水浸泡得发亮的美人痣,擦过她干裂的嘴唇、瘦削的下巴。
阿絜娜在昏迷中又抽泣了一下,身体微微弓起,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弛下来。
她的呼吸变深了。
不是项圈压迫下的那种急促喘息,也不是崩溃大哭后的断断续续,而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真正放松的、沉沉的呼吸。
她的手指松开了,不再抓着他的衣襟。她的膝盖缓缓伸直,蜷缩的身体渐渐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雨水浸泡了太久的、终于放开了所有花瓣的花。
莱昂将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被子是绒的,很软很轻,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刚好——不会让她觉得被束缚,又能带来一点温暖。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很久。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再是高不可攀的从容,也不再是被锁住时的忍耐,更不是崩溃时的撕心裂肺。而是一种近似于——解脱。
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可以闭上眼睛,好好地、彻底地、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地——睡一觉。
莱昂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那缕被汗水粘住的碎发,露出她光洁的额头。他的指尖在她额头上停留了一瞬,感觉到那下面细密的、回暖的体温。
“好好睡。”他轻声说。
然后他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将门无声地带上。米娅在门口等着,双手交叠在身前,望着他。
“大人……”
“今晚别打扰她。”莱昂压低声音,“她醒来之前,什么都不用做。喂食管、清理管全撤了,让她睡到自然醒。”
“是。”
莱昂走到走廊的另一头,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胸口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不是石头,也不是负担,而是一种“终于”的释然。
阿絜娜夫人被驯服了。
不是被锁链,不是被饥饿,不是被鞭打。是被她自己最深处、最脆弱、最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的那段记忆——被她自己打败了。
而他,只是打开了那扇门。
房间里,暖黄色的小灯安静地亮着。阿絜娜蜷缩在被子里,胸口平和地起伏,眉心的褶皱终于被抚平了,嘴角的那颗美人痣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微光。
她的眼角还挂着一滴没有干透的泪。
天亮之前,不会有人来打扰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莱昂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阿絜娜房间的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平稳的、深沉的呼吸声。阿絜娜蜷缩在床上,被子被蹬开了一半,露出肩膀和一大截手臂。她侧躺着,黑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枕头上,像一片被暴风雨打过的海藻。她的眉头紧紧锁着,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嘴角的那颗美人痣因为嘴唇的紧抿而微微上挑——不是魅惑,而是一种紧张的、防御的姿态。
她又梦见那个童年了。
莱昂轻轻在床边坐下,没有出声。床垫微微下沉,阿絜娜的身体跟着晃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她的手紧紧地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的眼皮在微微颤动,眼球在眼皮下快速地转动——那是在噩梦中挣扎的迹象。
她的嘴唇在动。
莱昂俯下身,凑近了一些。
“……妈妈……饭……给我……一口就好……”
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破碎的、从记忆深处捞出来的词语。阿絜娜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沙哑、干涩、带着几百年前那个小女孩的哭腔。
莱昂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大约一刻钟——也可能更久——阿絜娜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推了下去。她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瞳孔在晨光中急剧收缩,那双琥珀金的眸子里满是惊惶和茫然,像一只刚从陷阱里挣脱的困兽。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手指死死地抓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她看到了莱昂。
不是那个阴暗血腥的巨人族石屋,不是那些与她争抢残食的兄弟姐妹,不是那一次次被扇倒在地、饿得舔青苔的无助夜晚。而是这间暖黄色灯光下的卧室,和一个坐在她床边、安静地看着她的年轻男人。
阿絜娜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哭了。
不是昨晚那种在昏迷和崩溃边缘的无声流泪,而是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像一个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时才会有的嚎啕大哭。她猛地坐起身来,张开双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把抱住了莱昂。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脸埋进莱昂的肩窝里,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外涌,打湿了他的衣领。她的手紧紧地抓着他后背的衣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呜……呜呜呜……呜啊啊啊……”
那个声音不再是昨晚那种被阳具堵住的含混呜咽,而是一声声脆弱的、破碎的、带着数百年来从未对任何人展现过的软弱和委屈的哭泣。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终于找到了安全洞穴的小兽,拼命地把自己的身体往莱昂怀里塞,仿佛只有贴得足够近,那些噩梦才不会追上来。
莱昂愣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阿絜娜滚烫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衬衫,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团一团的火焰。她的身体在发抖,那具高大的、曾经充满了从容和掌控力的身体,此刻像一片在风雨中飘摇的叶子,脆弱得让人心颤。
他的手慢慢地抬起来,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地落在她的头上。手指穿过她凌乱的黑色长发,指腹在她头皮上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动作笨拙,但很温柔。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虽然我不知道你之前经历过什么……但现在是安全的,而且不会再挨饿。”
他的手从她的头顶滑到后脑,又滑到肩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有我在。”
三个字,没有什么华丽的修饰,甚至没有什么承诺的重量。但阿絜娜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身体松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像是这几百年来积攒的所有眼泪,都在这一刻同时涌了出来。
莱昂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抱着她,让她哭。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窗帘缝隙里的那道金线从地板爬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爬到了天花板。阿絜娜的哭声慢慢地、慢慢地变小了,从嚎啕变成了抽泣,从抽泣变成了偶尔的、断断续续的哽咽,最后变成了一种安静的、只是还在流眼泪的沉默。
她的身体也不再剧烈地颤抖了,只是偶尔还会微微地抽搐一下,像一场暴风雨过后,海面上还残留的、细碎的浪花。
她终于从莱昂的肩窝里抬起头来。
那张脸上,泪水、汗水、被压出的红痕混在一起,狼狈得不像话。那双琥珀金的眸子红通通的,眼睫毛粘在一起,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肿着——那颗美人痣被泪水浸泡得格外醒目,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珍珠。
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吸了吸鼻子,然后努力地、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我……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尾音还在发颤,“只是……刚刚做了个梦。”
莱昂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泪水浸透的衬衫——湿了一大片,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胸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大腿上也有两团湿痕,是阿絜娜刚才抱着他时蹭上去的。
“是是是,夫人没事。”莱昂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要是有事,不止我的衣服,还有我的裤子都会被夫人的泪水打湿。”
阿絜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他裤子上那两团湿痕。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连那颗美人痣都被映得发亮。她猛地转过头去,把脸别到一边,用散落的头发挡住了半边脸,只露出那只红透了的耳廓。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用力地、努力地想要恢复成平时那种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但通红的耳根和微微发抖的肩膀出卖了她。
莱昂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乘胜追击,也没有再说什么让她更尴尬的话。他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再休息一下。”他说,“我去让人准备热水和早饭。”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地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阿絜娜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她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被束缚勒出的印记。那些红痕还没有完全消退,像一道浅浅的、被勒出来的纹身。
她的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涩的、温暖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矛盾得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她想起自己刚才抱着莱昂大哭的样子,想起自己把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身的狼狈,想起自己那声“我没事”有多此地无银三百两。
然后,她想起了莱昂说的一句话——“有我在”。
但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从来没有人,在她被抢走食物、被一巴掌扇到墙角的时候,对她说过“有我在”。从来没有人,在她饿着肚子、舔石壁上的青苔充饥的时候,蹲下来看她一眼。从来没有人,在她被兄弟姐妹踩在脚下、父母连看都不看的时候,伸手拉她一把。
她一个人扛着。一个人爬着。一个人从那个蜷缩在石屋角落里、浑身是伤的小女孩,变成了今天的阿絜娜夫人。她以为她不需要任何人了。
可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道她以为早已焊死的门。门的后面不是财富,不是权力,不是她这几百年拼命抓在手里的一切——而是一个瘦弱的巨人族小女孩,蹲在黑暗中,饿得发抖,眼睛干涸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那个小女孩,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她以为这个世上根本不存在这种东西。
久到她自己都忘了自己一直在等。
但刚才那一刻——当她从噩梦中惊醒,第一眼看到的是莱昂坐在床边的时候——她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她已经几百年没有体验过的、叫做“安心”的东西。
阿絜娜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究……”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轻得像叹息的呢喃,“还是败给了这个人类小子。”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又慢慢地松开。嘴角那颗美人痣——那个曾经让人觉得魅惑的、高高在上的标志——在她微微弯起的唇角旁边,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罢了罢了。”她的声音极轻极低,像是在和自己商量,“莱昂小主人……会对我好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阿絜娜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彻底松开了。不是锁链,不是束缚带,不是那些物理层面上的禁锢。而是那层她花了数百年时间、一层一层地裹在自己心脏外面的、坚硬的、冰冷的壳。
碎了。
被一个小她几百岁的、出身平民的人类小调教师,用一根叫做“有我在”的针,从最细小的裂缝里刺进去,然后——轻轻地、不紧不慢地——撬开了。
阿絜娜睁开眼睛,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她站起来的瞬间,腿软了一下,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身体适应了这种感觉,才慢慢地朝浴室走去。
热水冲刷着她的身体。
水流从头顶浇下来,顺着黑色的长发往下淌,流过肩膀、胸口、腰线、大腿、小腿,最后汇入排水口的漩涡。她站在淋浴下,闭着眼睛,让热水冲走那些汗水的咸涩、泪水的酸楚、紧身衣留下的勒痕、单手套磨出的红印。蒸腾的水汽在她身体的轮廓周围弥漫开来,模糊了她高大而丰满的身形的边缘。
她仔仔细细地洗了自己。洗了头发,让它恢复丝绸般的光泽。洗了脸,对着镜子,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擦去眼角的泪痕,擦去眼皮的浮肿。沐浴乳的泡沫从锁骨流淌到胸口,从腰线滑落到臀部,沿着大腿内侧一路向下,最后在脚踝处消失。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阿絜娜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身上披着一条白色的浴巾,湿漉漉的黑色长发散落在肩头和后背,水珠从发梢滴落,在浴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目光在一排排衣服之间缓缓扫过。
指尖划过那些纯色的、端庄的连衣裙——没有停留。划过那些面料厚实的、能够遮挡身材曲线的套装——也没有停留。她的手停在那条挂在整个衣柜最里侧的裙子上。
她取了出来。
一条黑色的连衣裙。
缎面材质,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如流水般的光泽。领口开得很低,深V的设计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胸口下方,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没有袖子——两条细细的吊带绕过肩膀,在后背交叉,最后收束在腰际。后背镂空,从颈后一直开到腰线,露出整片流畅的、没有任何赘肉的脊背。裙子的面料从腰线开始向下垂落,包裹住臀部和大腿,最后在膝盖上方十厘米处戛然而止——不长不短,刚好够遮住该遮的,又刚好够露出不该露的。
阿絜娜将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抖开。缎面如水般流淌下来。
她穿上它。
裙子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那副让所有女人嫉妒、让所有男人挪不开眼的曲线——饱满的胸脯在深V的领口中若隐若现,一条细细的项链从锁骨垂下,坠子刚好落在乳沟的最深处;极度纤细的腰身被缎面紧紧包裹,勾勒出一道近乎夸张的弧线,将上下两个曲线完美地连接在一起;臀部在裙子的包裹下显得更加丰满,圆润的、挺翘的、带着微微弹性的线条,从腰际一路延伸到胯骨以下;裙摆刚好停在大腿中部,露出下面那截修长的大腿。
那双腿。
阿絜娜坐在床沿上,开始穿那双油亮黑丝。丝袜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沿着小腿向上爬——包裹住脚踝的骨节,包裹住小腿流畅的肌肉线条,包裹住膝盖的圆润弧线,最后一路抵达大腿根部。油亮的材质在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泽,将她双腿的每一寸曲线都衬托得更加分明——大腿饱满而结实,膝盖骨精致小巧,小腿修长有力,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掐就断。
她站起来,走到床尾,拿起那双早就准备好的高跟鞋。
鞋底是红色的——那种鲜艳的、张扬的、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的红。鞋跟细长,足足有十三厘米,像两根精致的银针立在鞋底。鞋面是黑色的漆皮,鞋尖收得很尖,露出脚趾上方一小截丝袜覆盖的脚背。
阿絜娜将脚伸进去。鞋跟让她的小腿肌肉自然绷紧,腿部的线条从大腿到脚尖被拉伸成一条流畅的、完美的弧线。她站起身,在镜前转了一圈。
黑色缎面的裙摆在旋转中微微扬起,露出大腿根部那一小截被油亮黑丝包裹的肌肤,随即又落回原位。胸口那条项链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坠子轻轻晃动。后背的镂空处,脊椎的沟壑从颈后一路延伸至腰线,两侧的肩胛骨像一对收拢的翅膀,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镜中的那个女人——黑色长发慵懒地散落在肩头,琥珀金的眸子半阖着,鼻梁高挺,樱唇微启,嘴角那颗美人痣在灯光下散发出致命的魅惑力。
最后,她看向角落里的柜子,忽然想起来,莱昂将她库房里的部分道具搬了过来,走上前打开柜子,一番寻找。拿出比之前莱昂塞入她体内的假阳具还要大的性虐棒和更加夸张的肛塞,即使是她,也有点吃不消。但阿絜娜没有犹豫简单润滑后便靠着镜子塞入自己的洞穴,后庭也是同样。再拿出一个刻满魔纹的尿道塞,在认主后只有主人才能打开。最后穿好贞操带,扣上锁。
阿絜娜直起身来,擦了擦冷汗,她走到衣柜的最深处,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项圈。
厚重的、黑色的皮质项圈,内侧嵌着一圈冰冷的金属,外侧有一个小巧的锁扣。就是那个在拘束架上束缚了她不知多少天、每时每刻压迫着她的气管、让她永远只能急促呼吸的项圈。她拿在手里,指尖摩挲着内侧那圈金属——冰凉的、坚硬的、带着某种残忍的记忆。她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还能感觉到那种被勒住的感觉。
然后,她将它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搭扣扣紧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咔嗒一声,那圈金属贴合着她颈侧的皮肤,微微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开来,那种熟悉的、被压迫的感觉又回来了——呼吸变得浅了一分,气管被轻轻地、不轻不重地压着,空气流过时带着细碎的、几乎听不到的哨音。
她又吸入一口气,感受着那种被束缚的、被限制的、不自由的呼吸。
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条细长的银色牵引绳,一头扣在项圈前端的金属环上,另一头垂落下来,像一条银色的蛇。她又拿起一把小巧的钥匙——项圈的锁钥匙,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掌心,像是在提醒她:这道锁,一旦锁上,就不再由她掌控了。
阿絜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那被项圈压缩过的、不够用的气,然后——将那把小钥匙举到面前,看了看,将它握紧,再松开。
她将项圈上的锁扣合拢。
咔嗒。
她不是阿絜娜夫人。
她是一头被驯服的、心甘情愿地戴上缰绳的、准备将自己献给驯服者的奴隶。
阿絜娜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那条牵引绳在她胸前微微晃动,项圈的搭扣随着呼吸的起伏在她颈侧轻轻压迫。然后转身,踩着那双红底高跟鞋,一步一步地朝门外走去。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哒、哒、哒,每一声都像是一种宣示,又像是一种臣服。
莱昂正在书房里处理一些琐碎的文书。他听到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很轻,很稳,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抬头的节奏。他抬起头。
门是开着的。
阿絜娜站在门口。
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在她的轮廓周围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穿着那条黑色缎面连衣裙,胸口深V的领口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油亮黑丝包裹着的修长双腿在裙摆下交叠,那双红底高跟鞋让她的腿看起来长得不像话——从脚尖到腰线,像是一整根被精心雕刻的象牙。
而她的脖子上,扣着那个厚重的黑色项圈。
银色的牵引绳从项圈前端垂下,在她胸前绕过,蛇一样地盘旋着,末端握在她自己的手心里。
莱昂的笔停了。
他的手悬在纸上,眼睛却固定在了门口那个身影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见过阿絜娜很多次了——被锁在架子上的、穿着乳胶的、被泪水糊了一脸的、蜷缩在床上哭得像个孩子的。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不是那个居高临下的、一切尽在掌控的女王,也不是那个在崩溃中暴露软弱的流浪儿。而是一个将自己所有的魅力和美,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几乎是用献祭的姿态展现在他面前的女人。
阿絜娜走进来。高跟鞋踩在书房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清脆的声响。每走一步,大腿上的油亮黑丝就会在裙摆的开叉处若隐若现地露出一截,不是故意的,却比任何刻意的挑逗都更要命。那条细细的项链在深V的领口间晃动,坠子不时没入乳沟的阴影中,又随着步伐晃出来。
她在莱昂面前站定。
低头看着他——她即使不用穿高跟鞋也比莱昂高出了整整一大截。
然后,她跪了下去。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戏谑和居高临下意味的“表演式”跪拜。不是被锁链锁住时那种被迫的、不得不的姿态。而是真正的、从身体到心灵深处的、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臣服。双膝触地,脊背挺直,双手横着对称放在前方的地板上,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弯下了脖颈,额头磕地。以一种非常标准的姿势——土下座。而那个厚重的黑色项圈,在这个低头的姿势下,被勒得更紧了一些——她能感觉到那圈金属更紧密地贴合着她的颈侧,呼吸又艰难了一分。下体的假阳具因为下跪的动作又更加深入几分,疼得她轻哼一声。
她不是高高在上的阿絜娜夫人了,不是那个“即便趴在地上也是女王”的女人了,她是一头被驯服的母兽,在将自己的脖子交给驯服者的刀刃。
她抬起手,握住脖子上那条银色牵引绳的末端,从自己手中轻轻地、慢慢地抽出来。
然后,她将牵引绳的末端——那条银色的、细长的、连着项圈前端的绳索——双手捧着,举到莱昂面前。动作虔诚得像是教堂里献上香火的信徒。
另一只手从那对豪乳中取出俩把小小的钥匙,金属在她掌心里泛着微光。她将钥匙放在牵引绳的末端旁边,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莱昂。”她叫他的名字,没有加“小主人”,也没有加“大人”。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沙哑的余韵,和在晨光中刚刚哭过、尚未完全恢复的那种软糯。那颗美人痣在她微启的樱唇旁边,安静地、温顺地停驻着。
“我输了。”她抬起头,琥珀金的眸子里没有了居高临下的从容,没有了那种“我在陪你玩”的戏谑,没有了一切尽在掌控的笃定。有的只是一种澄澈的、干净的、被彻底洗净了所有伪装的真诚。
“输得彻彻底底。”
“这把钥匙是锁在我脖子上的那道锁的,而这把是锁在下面的贞操带的,至于尿道塞得一会请您认主。
她伸出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握住莱昂的手,将钥匙和牵引绳的末端一起放进他的掌心里。然后将他的手合拢,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他的拳头,像是要把这两样东西永远地封存在他的手中。
“从今天起,阿絜娜不是什么夫人。”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阿絜娜是莱昂主人的私有女奴。拉车、奔跑、被骑、被锁,什么都行。”
她松开他的手,将双手交叠着放在地上,低下头,额头几乎触到自己的手背。银色的牵引绳从莱昂的掌心中垂落下来,蛇一样地盘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项圈上的搭扣在她低头的动作下微微绷紧。鼻尖抵在指尖的位置,她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那被项圈压迫过的、不够用的气,然后闭上眼睛。
“请主人……收下阿絜娜。”
莱昂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这个女人。她穿着大胆暴露的黑色连衣裙,油亮黑丝包裹着修长的双腿,那双红底高跟鞋即便在她跪着的时候,依然让她的腿部线条显得极致魅惑。她的脖子上扣着那个厚重的、曾经用来折磨她的项圈,银色的牵引绳从项圈前端延伸出来,另一端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但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女王——此刻正跪在他面前,将项圈的钥匙,贞操带的钥匙和牵引绳一起交到他的手中,将每一次呼吸的控制权都交到他的手中,用那双哭过、红过、此刻却清澈见底的眼睛望着他。
莱昂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不是得意的笑,也不是胜利者的笑。而是一种——介于“终于等到这一刻”和“我会对你好”之间的、温热的、柔软的笑。
他摊开手掌,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那俩把小小的钥匙和那条银色的牵引绳。然后他握紧了拳头,将钥匙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起来吧,”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地上凉。”
他伸出手,拉住了垂在她胸前的牵引绳,轻轻地拽了一下,帮她从地上站起来。阿絜娜站起身来。但她没有再昂起下巴了,而是低着头,微微垂着眼帘,像一匹被驯服的、温顺的母马,安静地等待着主人下一个指令。项圈上的搭扣在她喉结下方微微发亮,牵引绳的另一端,握在莱昂的手中。
窗外,晨光彻底亮了,照得整间书房一片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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