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第一次相遇是在书店，当时我们为了一本书而发生了争执，第二次相遇是在大学里，她是比我大一届的学姐。
所以我们之间就有了一种相当微妙的关系，嘛，总结来说就是冤家。互相看不惯对方，也总是互相找茬。一来一往，我们也就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在需要别人陪同的时候，会将对方作为第一选择。
这是一座沿海城市，理所应当的，不少沙滩被开发用作旅游业，一到夏季，整个晚上都吵闹得要死。我和她都不喜欢热闹，所以每当这个时候，我们就会唉声叹气，祈祷秋季的到来。
我们习惯无所事事地漫步，而最佳地点就是秋天的沙滩，既没有夏的拥挤，也没有冬的死寂，有的只是恰到好处的清静。我们一边听着海潮，一边谈论着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各种琐事，只要没课，这种活动就会占据我们的一整天。当然，最后我们都会抱怨腿酸腿软，沙子进鞋等等糟心事，并且暗自下定决心绝对不会再来沙滩上散步，最后又毫无意外地回到这里。
我们都曾理想地认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但现实给了我们当头一棒。
秋天落叶的时候，她得了一种不治之症。
在得知这件事之后，我拐弯抹角地问她，而她也只是淡淡回了我一句。
“活不长了。”
没有具体的时间，也就是说，不是倒计时，这样反而让我有些轻松。她疑惑地看着我，用力地拍了拍我的后背。我一边躲开一边告诉她为什么。在知道我放松下来的理由，她也笑了出来，同时追上来，更用力地拍我。
原本的生活并没有因此改变，我们像往常一样过着。讨厌热闹，喜欢清静。我甚至一度怀疑，她得了不治之症这事其实是一场梦，一场我们两个同时做的梦。
直到这场梦的结束，她开始缺席，开始往返医院。我开始习惯医院的消毒水味，开始习惯一点一点变化的生活。
秋的落叶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冬的雪花。那天我带着她爱吃的东西去医院看她，那件病号服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宽大，我有些困惑，她有这么瘦吗？
接过袋子的她马上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双手撑着床上，委屈地盯着我。我机械地扭过头，等着她的话。
“酒呢？”
“怎么想也不可能给病人带酒吧？”
“不要不要！我已经待一个星期了！连口酒都喝不上……”
看着躺在床上耍无赖的她，我不禁愕然，这家伙真的是成年人吗？没有理会小声嘟囔的她，我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
“啊——”
“……唉。”
刚刚还在因为没有酒而吵闹的她转眼就心安理得地要我喂她苹果，一边吃还一边满意地点头。
“什么时候出院？”我看着窗外，随意地问她。
“后天？还是大后天？哎呀反正很快。”
“回去严禁饮酒。”
“这个不行。”
“……少喝点。”
“看心情，你要是陪我喝我就少喝。”
“免谈，我不喝酒。”
“你看。”
我有些头疼，她总是想我陪她喝酒，即使我明确告诉她自己不喝酒，她也会找出各种理由，虽然最后都会变成她喝酒，我喝饮料。
出院的那天，她大大地张开身体，深深地吸气，像是要将自己撑成气球一样。
“在干嘛？”
“我绝对不想再回来。”
“这样有用吗？”
她回头白了我一眼，接着又回到这个姿势。我也只好提着东西，站在旁边看她重复这个动作，直到她满足为止。
不出我所料，来到超市的她第一时间就是去找酒，我只能无奈地推车跟在她身后。一边看她纠结哪种酒更好一边将车里的酒放回去。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很多，她也喝得酩酊大醉，到最后直接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只好一个人收拾烂摊子，将散落一地的空罐收好，拖干净地上的液体。
搞定这一切之后，我轻轻地抱起她，将她放在床上。因为寒冷，她马上蜷成了一团，我拉过被子，盖在她的身上。
接着我就回到客厅，躺在沙发上，拉过毯子盖住自己。沙发上有一股淡淡的柠檬的清香，是她喜欢的味道。
睡意渐渐袭来，我也闭上了眼，沉沉睡去。
……
为什么这家伙会压在我身上？
第二天清晨醒来的我只有这个疑问。
不过，这样让我稍微有了一点熟悉的感觉，就和以前一样。
剩下的冬天，我们一边赶学业，一边挤出时间来完成她在生病期间想做的事。事情相当多，我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但她还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到底谁才是病人啊！
“快看，我堆的雪人！”她的兴奋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顺着她的指尖看去，一个小小的雪人立在沙滩上。
“嗯嗯。”
“呃，好敷衍。”
“好可爱呢。”
“好恶心。”
“……我没话讲了。”
“噗嗤哈哈哈，搞什么啊你。”
无意义的对话被海潮声淹没，原本的小雪已经开始变大，外套已经湿透的我们如果再不回去，大概会感冒的。
“该走了。”我站起身，用力地伸了个懒腰。
“最后等我一下。”她捡起两个小石子，放在雪人脸上，“这样它就可以看到大海了。”
冰块一样的手伸进我的大衣口袋，狠狠地吸收我的热量。
“啊，活过来了。”
“我要冷死了。”虽然这样说着，但我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们贴在一起，慢慢地走在街道上，天色渐晚，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我们已经习惯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只是感受着对方的存在就已经足够了。
“……我还能见到明年的雪吗？”她的话打破了沉默。
我说不出当然没问题的啦，肯定可以的，我相信你之类的话。那太傲慢了，也太残忍了。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虽然医生说病情稳定了，但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
我想说些什么，但是空洞的语言又有什么用，将死的是她，健康的是我，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她无望的未来的践踏。
我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握紧她的手。
来年春天，她又一次进医院了。和上次一样，我还是定期去探望她。只是这次我再也忍受不了那刺鼻的消毒水味，于是我待的时间越来越短，次数也越来越少，后面基本不会去了，只在她打电话让我偷偷带点酒给她，我才会去。
一天，我带东西给她的时候，明显感觉她变得憔悴了很多。她无力地接过袋子，呆呆地看着里面的东西。
“没有酒啊……”
“这种东西不可能带的。”
“真没劲。”
“是啊。”
“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
“我的腿已经不行了，而且，你也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吧？”她用力地锤了锤大腿，发出沉闷的声音。
我没有说话，只是感到一种刺痛，一种结痂的伤疤被人粗暴地撕裂的刺痛。她说的对，或许我早就不想继续这样下去了，只是莫名其妙的责任感推着我前来完成最后的任务，而现在，这虚伪也被她扯开，将我最后的借口扔掉。
我们最后也没有决定，只是默默地度过这个下午。
这之后她再也没有打过电话，我也没有主动联系她。我试图让自己去忘记她，拼命地找各种事做，将自己累得无法思考，只剩下休息的想法。
我又一次来到了沙滩。找了个地方坐下，我看着无边的大海。现在是春天，不久就是夏天，这冷清的地方马上就要充满热闹了。
不过这里的热闹不会有她的一份，以前没有，现在没有，未来没有。
不应该这样。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站在病房门口了。
“你来了。”
春天过去，夏天过去，秋天来了，她又一次出院了。
“啊，久违的新鲜空气。”轮椅上的她满足地感叹。
“去哪？”
“你想去哪？”
“你想去的所有地方。”
“不像我们啊。”
“那太好了。”
于是这个秋天，我们把未来提前了。一切的一切的都在这个秋天，过去没有的秋天，未来也不会再有的秋天，只存在现在的秋天。
最后一个晚上，我们来到了独属于我们的沙滩，拿着不合时宜的烟花棒，许下各自的愿望。
我没有去参加她的葬礼，因此我也不知道她下葬的情景。只是那天风很大，金黄的落叶铺满了整个街道。
又是一年，今年的秋天来的格外早，树叶早已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我带着烟花棒和她喜欢的酒，来到很久没来的沙滩。我将酒放在沙堆旁，点燃插在上面的烟花棒，点燃之后静静地等待结束。滋滋声和火花在海潮和黑暗中逐渐消失，只留下硝烟的味道，接着，海风将这最后的痕迹也吹散，唯有淡淡的腥味留下。
走之前，我想起来还有最重要的一句话没说。如果现在不说出来，我想我以后都不会有勇气说出来。于是我停下来，将这最后一句话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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