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09 战区的日子舒适得有些过分。

自从萨布林等人抵达基地后，简缇娅似乎是为了弥补她们一路的风尘仆仆，或者是出于对“主席”和“老学姐”的敬意，给予了她们最高规格的礼遇。柔软得像云朵一样的羽绒床垫、24 小时供应的热水澡、甚至还有春田特制的限量版下午茶点心。

没有巡逻任务，没有战术简报，甚至连把枪擦亮一点都显得多余。

“再这样下去，我的火控核心都要生锈了。”

凌晨四点，可露凯（HK416）坐在客房的窗台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拆装着那把已经被她擦得反光的突击步枪。窗外是一片漆黑的静谧，只有远处哨塔的探照灯偶尔划过夜空。

莱娜（UMP9）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可是这种生活真的很棒啊……不用担心地雷，不用担心被通缉，每天早上醒来唯一的烦恼就是早饭吃什么。”

“但这不对劲。”莱娅（UMP45）靠在门口，手里转着她的便携终端，“我们是雇佣兵，不是来度假的大小姐。这里的安逸像是一种慢性毒药，会钝化我们的直觉。”

一直坐在书桌前写日记的萨布林放下了笔。她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到窗边。

“莱娅说得对。”萨布林看着窗外沉睡的群山，那里有一抹极淡的青色正在天际线酝酿，“革命者不能在安乐窝里消磨意志。身体一旦懒惰，精神也会随之垮塌。”

她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四位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既然睡不着，也不想变废人，那我们就去做点有意义的事吧。”

“比如？”米什缇（G11）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探出一个脑袋，警惕地看着萨布林，“如果是早操或者越野跑，我就装死。”

“去爬山。”萨布林指着远处那座最高的山峰，“我听说，外喀尔巴阡的日出是东欧最壮丽的景色之一。而且，适当的体能训练有助于保持状态。”

就这样，一行五人在夜色最浓重的时候，悄悄溜出了那座温暖得让人窒息的堡垒。为了避免简缇娅担心，萨布林在出发前特意编辑了一封邮件，发送到了简缇娅的私人终端上：

“亲爱的简缇娅同志：感谢这几日的款待。但战士的归宿不是温室。我们去北山看日出，顺便进行一次例行的体能拉练。勿念，早餐前归。——瓦列里·萨布林。”

山路崎岖，且覆盖着厚厚的植被。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她们的裤脚，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泥土的清香。

“我不明白……”米什缇被可露凯背在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为什么要放弃软绵绵的床，来这种冷飕飕的地方遭罪……”

“因为这叫浪漫。”莱娜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开路，心情似乎很不错，“G11 你看，那边的星星好亮！”

“星星哪里都能看……”

“闭嘴，G11。”可露凯虽然嘴上凶，但托着米什缇的手却很稳，“再抱怨就把你扔下去喂狼。”

萨布林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她穿着一身登山服，步伐矫健。这里的山让她想起了以前在地理课本上看到的高加索，虽然不如那里雄伟，却有着一种独特的静谧之美。

一个小时后，她们登上了顶峰。

此时，东方正好泛起了鱼肚白。

风很大，吹得众人的衣角猎猎作响。萨布林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看着脚下翻滚的云海和远处逐渐苏醒的大地。

第一缕金光刺破了云层，像是一把利剑，将灰暗的世界劈开。紧接着，万道霞光喷薄而出，将连绵的群山染成了绚丽的金红色。

“哇……”莱娜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举起手里的终端疯狂拍照。

就连一直抱怨的米什缇也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那轮跃出的红日。

“真美啊。”莱娅站在萨布林身边，难得地摘下了那副伪装的面具，露出了真实的感慨，“在黑市和下水道里，永远看不到这样的景色。”

“是啊。”萨布林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感觉胸腔里的郁气一扫而空，“太阳总会升起。无论夜有多长，无论雾有多浓。”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同伴们。在朝霞的映照下，她们的脸庞显得格外生动而美好。

“这就是我们战斗的意义。”萨布林轻声说道，“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在这样的阳光下自由地呼吸。”

可露凯看着萨布林的侧脸，原本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地紧了紧背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

然而，这美好的宁静仅仅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那是什么？”

拥有侦察特长的莱娜突然指着山脚下的某个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疑惑。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在 S09 基地外围的森林边缘，几缕黑色的烟雾正袅袅升起。紧接着，一阵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不，那不是雷声。

那是爆炸声。

莱娅的脸色瞬间变了。她迅速打开战术终端，只见屏幕上原本平静的信号波段此刻正疯狂跳动，无数红色的警告标识像病毒一样弹了出来。

“信号被干扰了！强烈的电子压制！”莱娅的声音变得急促而冰冷，“不是演习！是敌袭！”

“轰——！！！”

一声巨大的轰鸣声从山下传来，大地仿佛都颤抖了一下。即使隔着这么远，她们也能清晰地看到远处的山林腾起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是铁血！”可露凯放下了米什缇，迅速拉动枪栓，“这种规模的火力……她们是想把 S09 夷为平地吗？”

“我们得回去！”萨布林当机立断，“简缇娅她们需要支援！”

“走！”

五人不再留恋日出的美景，转身向山下冲去。

S09 基地指挥室。

红色的警报灯疯狂闪烁，通讯频道里充斥着各防区请求支援的喊声。

简缇娅披着那件红色的指挥官大衣，快步走进指挥室，她的头发有些乱，手里还握着那个刚收到萨布林邮件的终端。

“报告情况！”她大声喝道。

“指挥官！铁血工造全线压境！雷达系统被电子干扰屏蔽了，她们直接冲到了外围防线！”格琳娜满头大汗地汇报着，“这不仅仅是骚扰，这是总攻！她们甚至出动了……”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指挥室都在晃动，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出动了重型火力。”简缇娅咬着牙补完了格里芬没说完的话。她看了一眼手中的终端，那封邮件的内容此刻看起来是如此的刺眼。

“萨布林主席……她们在北山。”简缇娅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北山，那是铁血进攻路线的侧翼，如果她们现在下山，正好会撞进敌人的包围圈。

“M4！”简缇娅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 AR 小队。

露尼西亚（M4A1）立刻上前一步，神情肃穆：“在，指挥官。”

“带上 AR 小队全员——SOP II、RO635、AR-15。”简缇娅的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立刻前往北山方向。任务只有一个：把萨布林主席和 404 小队的同志们给我带回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必须保证她们的安全！”

“是！”M4A1 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AR 小队，出发！”

看着 AR 小队离去的背影，简缇娅握紧了拳头。她不能失去她们，绝对不能。

下山的道路远比上山要艰难。

爆炸声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烧焦的味道。原本静谧的森林此刻变成了修罗场，到处都是受惊飞起的鸟群和折断的树枝。

当萨布林一行人冲到半山腰时，她们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道路已经被封死了。

黑色的机械兵蚁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山谷，而在它们身后，是一排排整齐列队的铁血人形士兵——切割者、胡蜂、护卫者。这种数量级的兵力，根本不是一支五人小队能够正面突破的。

“该死，被包了饺子。”莱娅靠在一棵大树后，迅速评估着局势，“左边是峭壁，右边是兵蚁群，前面是主力部队。我们掉进陷阱了。”

“杀出去！”可露凯拉动枪栓，眼中杀气腾腾，“只要撕开一个口子——”

“别冲动，416。”莱娅一把按住她，声音冷得像冰，“你仔细看看前面那是谁。”

顺着莱娅的手指，众人的目光穿过树林的缝隙，落在了敌阵的最前方。

那里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一头利落的白色短发，金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仿佛是一潭死水。她穿着黑色的紧身作战服，腰间挂着两把造型独特的大口径手枪。

铁血工造高阶头目——猎手。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似乎都停止了。但在她周围，所有的铁血单位都保持着绝对的静默，宛如一群等待指令的猎犬。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绝望的。

在猎手身后不远处的空地上，架设着一门巨大的、充满科幻感的重炮。那粗大的炮管指着天空，炮身上闪烁着危险的充能光芒。

“那是……”莱娜的声音在颤抖。

“木星炮。”莱娅绝望地吐出了这个名字，“铁血的战略级武器。一发下去，别说我们，连这座山头都能削平。”

可露凯握着枪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作为精英人形，她太清楚那东西的威力了。在木星炮的射程覆盖下，任何战术动作都是徒劳的舞蹈。

“只要它开火，我们连灰都不会剩下。”莱娅苦涩地笑了笑，“看来，我们的运气到头了。”

四周的铁血部队开始缓慢逼近。包围圈在缩小。

“怎么办？”米什缇紧紧抓着萨布林的衣角，身体在发抖。

萨布林看着眼前这绝望的一幕。她看到了猎手那双冰冷的眼睛，看到了那门随时可能喷吐毁灭之火的巨炮，也看到了身边这四个原本应该在未来世界里自由生活的少女。

她没有恐惧。

在 1976 年的那个死刑室里，她就已经经历过这种绝望。那时候她是一个人，而现在，她有伙伴。

“把枪放下。”萨布林突然说道。

“什么？！”可露凯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要投降？对着铁血投降？她们会把我们拆成零件的！”

“如果反抗，我们现在就会死。”萨布林的声音异常平静，“如果投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她看向可露凯，眼神温柔而坚定：“相信我。现在发生的事情，都是我的错误，那么就由我来承担这一切。”

可露凯咬着嘴唇，死死盯着萨布林看了几秒，最终发出一声愤怒而不甘的低吼，将手中的步枪扔在了地上。

莱娅和莱娜也默默地放下了武器。米什缇虽然害怕，但也乖乖地松开了手。

萨布林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领。她深吸一口气，从掩体后走了出来，独自一人，面对着那如潮水般的钢铁军团。

“停火！”

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在山谷中回荡。

所有的铁血单位在一瞬间停下了动作，无数目光锁定了这个渺小的人类身影。

萨布林挺直了脊背，大步走向猎手。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泥土上，像是踩在历史的脉搏上。

她在距离猎手五米远的地方停下。

“我是瓦列里·萨布林。”

她直视着猎手那双毫无感情的金瞳，张开双臂，像是一只护崽的老鹰，将身后那四个已经放下武器的人形少女牢牢挡在身后。

“我是她们的领袖，是这支队伍的政委。”

萨布林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尊严：

“这场战斗的责任在我。有什么事情，冲我来。”

她指了指身后的四人：

“不要为难她们。她们只是服从命令的士兵。作为指挥官，我要求行使战俘的权利，由我一人承担所有后果。”

风吹过山谷，卷起地上的落叶。

猎手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类。

她的眼中没有任何波动，没有嘲讽，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她就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进行着某种评估。

猎手没有说话。

从头到尾，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然后——

身形一闪。

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手枪坚硬的握把重重砸在萨布林后颈上的声音。

萨布林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眼前的世界瞬间陷入了黑暗。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了湿冷的泥土里。

“政委！！！”

身后传来了少女们惊恐的呼喊声。

猎手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萨布林一眼，也没有理会那四个想要冲上来却被铁血士兵死死按住的人形。她只是冷漠地挥了挥手，做了一个“带走”的手势。

没有废话，没有审讯，没有胜利者的宣言。

这就是铁血工造的风格。高效、冷酷、沉默。

十几分钟后。

当露尼西亚（M4A1）带着气喘吁吁的 AR 小队冲上这片山坡时，这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剩下凌乱的脚印，几把被丢弃的武器，以及——

一个被踩得粉碎的通讯终端，孤零零地躺在泥土里，屏幕的碎片反射着初升太阳那刺眼而苍白的光芒。

露尼西亚（M4A1）捡起那块残骸，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晚了……”

她低声喃喃，声音里充满了自责与绝望。

“我们……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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