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让你担心。”
这句话刚说出口，我就已经搞砸了啊。
我看着面前的小梦，下压的耳朵，紧握的拳头，还有那双可爱的眼睛眼中满是担忧。
我罗非，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难以处理的人际关系，和我父亲搬家后那三年的一切熟悉的交涉模式与心态完全不同。
“你......我给你时间好好想，我去做饭了。”
小梦？你为什么会突然对我的过去而好奇啊。
我听着他口中那句充斥了我听不懂的情绪的话，只是强行拉出一个微笑，用我最熟悉的方式搪塞过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小梦，通常，都是我作为李梦的后盾，可现在我却失态了，僵硬的动作，生硬的表情，还有一颗抽痛的心，都告诉我，现在我并不可靠。
双手从没有停下过将衣服塞进洗衣机里的动作直到洗衣机也吃不下那些肮脏的衣服，一种空洞油然而生——就像那段时间，随着搬家公司的到来逐渐空旷起来的家。
我的父亲，一个有着人生梦想的有志青年，至少奶奶那边的村子里都是那么说的，原话是：我爸真是有出息啊。
小时候我没有怀疑过这一句话，因为那时的爸爸，温柔体贴事业有成。
我对小梦的那一份心意，简直就像那时的父亲对我的那般温柔，迫切的想要为他操心的感觉的翻版。
但一切代表我人生中阳光的部分在我要升入初一，完全破灭，只剩下李梦。
我那幸福的生活，和我在意的人，我都一步一步远离了。
那一段时间，全国的经济进入了极其恶劣的漩涡，足以把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搅成碎片。
妈妈很顾家，和爸爸一样爱我，但从老爸公司大事频发，每天满身酒气开始，她就不像爱我一样爱爸爸了。
初一开学的前一周，我就和老爸老妈一起坐上了去别的城市的火车，希望能把公司救回来，只来及和李梦做一个浅浅的道别，在彼此心里种下一种安慰。
初到那个陌生的地方，一切都是不再熟悉的人与事，妈妈在家做饭打扫家务而我也会帮帮忙，老爸几乎不会回家，一直都在外面。
如今想来，是在外面陪酒谈生意吧。
那一段时间，除了对小梦的焦虑，生活还算过得去，直到一个雨夜。
老爸重重的砸开家门，身上淅淅沥沥的滴落着雨滴，像一个遇难的水鬼。
“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扒在新卧室的门缝，看着父亲散发着那样潮湿阴暗的气息，与记忆中的那个男人大相径庭。
等我被吵架声吵醒时，又或者说我从来就没睡，那已经是半晚时分。家里充满了酒气，风湿阴冷。
“你他妈能不能够了！老子真的跟你过不下去！”
“那你个婊子还过什么？你他妈嫌弃我没钱供着你就滚！”
刺耳，明明在温暖的日子里生长出来的带有太阳味道的我，怎么就落入这无边地狱了，远离了家庭应有的温度。
这不讲理生活迫使我必须做些什么，即使徒劳无功。
不知何时我奔走于那座城市的各种地点，做各种工作，但我的年龄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次又一次的讨好，但还是一次又一次的被退回，那时小小的肩膀，担不起那个分崩离析的家。有时我会想，是否这一切都是我不够努力的惩罚？
所以我好想你小梦，至少我和你紧密相连，并无间隙，但是......
我一点都不想，小梦为了我的自私感情而困惑，但我真的真的好想去肆无忌惮的痛诉我的一切啊。
等我的思绪回笼，一股香味和洗衣机滴滴的完成音效直击了我的大脑，这时才意识到，这里是小梦的家啊。
“还想什么呢？大笨狗来吃饭啦！”
小梦离我的脸很近，温热的呼吸声，细细轻轻的钻进我的耳朵。
怎么能让小梦来做饭呢？我才应该是那个处理这些事情的关照者才对吧。
有点失落……
“小梦做了什么？”
我打起精神，努力让自己变得开心一点。
“各种速热便当啊。”
他的眼睛里全是对于这事的理所当然。
小梦果然还是这种理所当然的照顾不好自己的人，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没有我照顾就生活的一塌糊涂的家伙。
“诶诶，之后的饭菜可以交给我吧。”
我看着那些便当扯了扯嘴角。
“你是不是嫌弃我做的饭？”
“不是不是，嘿嘿，怎么可能会嫌弃小梦。”
我打着哈哈，走到餐桌前坐下，看向那个白色塑料碗中，是一份番茄意大利面。
没有什么稀奇的，毕竟之前打黑工的时候，也在生日的时候买过这个意面便当。于是乎我抄起筷子提溜起沾满番茄酱的面塞进口中。
看见我已经吃上饭了，小梦也坐了下来。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啊……先吃饭吧？”
“别打哈哈……你……从没有瞒过我什么事，所以说，你这件事绝对很重要吧？”
“有点伤脑筋的感觉而已。”我把目光投向那碗面，耳朵怎么也竖不起来，我只能暗骂这不合心意的身体。
“……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啊！我有资格听吧？”小梦眼睛里很复杂，我有些看不懂那种感觉，像是在怕我干些什么。
“我……”
我吃下一口面就算是回答。
“我们两个真的不像从前了？”
他缩了缩脖子，或许是耗光了自己的精力吧？果然我还是演的不太好，让他担心了。
我的过往太太压抑，怎么可以让他伤害你的纯净？
这间房子莫名的暗，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我一口一口的咀嚼那碗面，听着他说话。
“啧……是你家的事对吧？”
“诶？！不不是……”
“看这个反应那就是我猜对了。”
我苦恼的挠了挠头，为什么还是暴露了，明明没有什么破绽来着，小梦是不是也太善于观察了……
“你是不是怕我担心？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更让我担心啊！总之你一定必须要告诉我。”
他伸手，手指用力的揪我脸，惹得我表情都扭曲了。
“哇哇！别揪！痛死了！我告诉你啦……”
隐隐发痛的脸颊和完全被猜透的心思宣告了我的伪装彻底失败。
如今我也不得不吧那些事情全部吐露出来了。因为小梦对这样的我似乎太过苦恼，苦恼到一种我都可以清楚认识到，最后我只能寄希望于吐露一切能让他好受些。
毕竟我隐瞒这些，也只是期望着他能，在我身边，无忧虑的过下去。
我经历的一切，会不会让小梦更难过呢.....？
我张开嘴，吞吞吐吐的讲了，大约10多分钟
“……所以我就回来了。”
苦涩填完了我的大脑，把一切都吐露出来的弱势姿态简直让我感到羞耻，羞耻到我想把舌头给咬掉。
“你就这样瞒着我这么严重的事儿！”
小梦的胡须都颤起来了，瞳孔更是危险的缩了缩，那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简直就像一个被负心汉欺负的孩子。
“你为啥总是这样把所有东西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啊啊？我不是那个需要你照顾的小孩子！有权利安慰自己的挚友吧！”
“小梦……我不想让你不开心。”
“你装成这样我才会不高兴吧！笨蛋！”
我听着小梦的话头快埋进胸口里去，呜……现在的小梦好凶，而且在哭……？
小梦的眼泪也是我低头的原因吧，因为我而落泪的小梦，无疑象征着我的失败。
“你过得那么不好，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也想要知道这些事啊，我一点也不想看到你继续这个样子，从到我家开始，整个人就恍恍惚惚……”
小梦似乎很生气，他说了很久，也可能没有那么久……只是我感觉就像是过了万年一般难熬，我现在多么想做些什么让他不要再气愤下去。
“……对不起。”
“……你为什么非要自己一个人担着？！”
咚——这声捶桌的巨响，拉开了我们两个完全失控的情绪，如同暴风一般席卷着我的内心。
我将那些痛苦的一切全部压在心底，只是我真的不想做小梦的累赘。我应该成为你生命中最有用的那个人，我应该是你的支柱，你在我身边时，应该是嘻嘻哈哈笑着的样子啊……这个就是我给出的原由。
因为——
“因为……因为我应该是那个被小梦依靠的人才可以啊！”
我的声音大到我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从来从来没有一天，我这样对着他吼，还是用这么无力的话语。
“我不想给小梦添麻烦，但待在你的身边，这样那样的落差，我没法去，不想那些事情！可不想看到小梦伤心的样子啊，所以才要一直去忍着……希望哪一天忘掉最好……”
我那三四年未曾湿润的泪腺如今像是被痛击一般向外露出泪水，滑落在脸上湿润了脸颊上的黄毛，弄得脸上乱糟糟的，我却没有办法制止。
“小梦困扰的样子，我没办法接受啊！”
不知我是从哪来的力气，吼完这一句我就冲向玄关，夺门而出……
身后担心的呼喊与挽回与我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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