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囚笼的锁栓被拧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

妮艾尔在声响里瑟缩了一下。她已经在这具囚笼里蜷了不知多久，膝盖被硬邦邦的铁条硌得发麻，双手仍被折叠着，脖颈还留着犬缚组件勒过的红痕。一路上她都是这副姿态——四肢着地、脖颈系链、被当作一头雌犬押解着穿过一座又一座关卡。屈辱像一层冷汗，早已浸透了身上的全包胶衣。

然后笼门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光。

一整片暖融融的、几乎带着甜味的蜜色晨光。她眯起眼，视线里慢慢浮现出漫山遍野的蔷薇——象牙白、月华白、极浅的玫瑰金，一层层从坡脚铺到坡顶，被修剪得一丝不苟。风一吹，花香涌进笼子，还夹着远处飘来的、少女们清亮的诵歌声。

歌声甜得不像话。

妮艾尔一时怔在原地。前一刻她还是囚笼里的人犬，下一刻，眼前是一整座浸在晨光里的象牙城。两个世界撞在一起，撞得她脑子发懵，如梦似幻。

“这位就是东境转来的小姐吧？”

一个温软的女声在笼外响起。妮艾尔转过头，看见一位穿着浅金侍装的嬷嬷正立在一辆马车旁。马车通体象牙白，描着玫瑰金的蔷薇缠枝，四角各垂一枚小银铃，风一动便叮咚轻响。嬷嬷面容和蔼，眉眼间是被岁月磨出来的、无懈可击的慈祥。

囚笼一侧，两名沉默的清算官已经上前，动作麻利地开始拆卸她身上残留的犬缚组件。脖颈的链、四肢的缚具、脸上屈辱的犬嘴面具，一件件被卸下、收回、登记入册。

犬缚卸尽，她穿着的仍是那身在东境锁死的圣装底衬，浑身脱力，连自己爬出囚笼的力气都没有。

引荐嬷嬷却笑吟吟地俯下身，也不嫌她狼狈，径直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能来西境，是天大的福气呢。”嬷嬷的怀抱柔软而温暖，抱着她往马车里走，一路絮絮地说着，“你不知道，多少女孩子求都求不来这个机会。东境那地方苦，委屈你了——到了这儿，往后都是好日子。”

妮艾尔被这份猝不及防的体面裹得几乎发懵。

她被轻轻放进车厢。车里铺着真丝坐垫，柔软得陌生。四角的小银铃随着车身一晃，又叮咚响了一串。嬷嬷坐到她对面，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银白长发，动作轻柔得像在照料自己的孩子。

马车启动，缓缓驶上晨蔷薇丘。

透过车窗，妮艾尔看见白石大道两侧立着描金的灯柱，柱头是绽开的蔷薇造型。她想起前世看过的无数关于“温柔陷阱”的桥段，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可身体的疲惫和这满车的暖香又在拼命把那根弦往下按。

马车拐上一道缓坡时，车外传来一阵脆生生的欢呼。

妮艾尔循声望去。晨露境的花坡上，几个见习阶的小姑娘正提着花篮采花。她们穿着最朴素的象牙白单纱裙，脖子上系着白蕾丝颈饰，发间别着绢花，一个个粉扑扑、笑盈盈的。见马车经过，她们齐刷刷朝这边挥手，把手里的花瓣高高抛向空中，蔷薇色的花瓣簌簌落下。

“新来的姐姐好呀——”

“欢迎姐姐——”

清脆的童声追着马车。

妮艾尔怔怔地望着那几张天真的笑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见惯了东境压抑的教堂、圣镜和木然的女执事，见惯了那种赤裸裸的、写在脸上的压制。可眼前这满山的善意，这毫无防备的、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欢迎，却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份善意。

这份笑，是真的吗？她心里属于“夜”的部分冷冷地问。可那几个女孩的眼睛里明明什么都没藏——就是单纯地，为一个新来的姐姐而高兴。

马车驶过花坡，欢呼声渐渐远了。妮艾尔转回头，正撞上引荐嬷嬷含笑的目光。

“孩子们喜欢你呢。”嬷嬷说，“这里的姐妹都是这样，和睦，亲热。你会喜欢这儿的。”

妮艾尔垂下眼，没答话。她把那句“这里一点也不像牢笼”的念头死死按住——越是这样，才越可怕。她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这是敌人的大本营，是即将关着她的地方。这满山的蔷薇和笑脸，不过是包在铁笼外面的一层糖衣。

可她的指尖，还是忍不住摩挲了一下真丝坐垫柔软的边角。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隐于花木深处的、名为沐光室的华美建筑前。

妮艾尔被引进一间浴间。

替她净身的是两名手脚麻利的妆嬷嬷。她们先动手卸她身上的圣具——在东境修道院被锁死的全包胶衣和圣靴，连同附带的贞操胸罩、乳环、束腰、拳套，被一件件解开、褪下。冰凉黏腻的乳胶从皮肤上一寸寸剥离，暴露出底下那具被闷了太久、泛着潮红的娇小身躯。

妮艾尔一动不动地任她们摆布，眼睛却始终留着一分神，数着自己身上被卸下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胶衣尽数卸去。她赤裸地立在温热的水汽里，身上只剩下三样东西。

其一，锁在她魔力核心之外的那枚白银黑纹的贞操带——归钥。中央那枚倒置微光花冠形的锁孔，在水汽里泛着幽冷的光。其二，嵌在核心深处、正抵着敏感内壁的阴道栓。其三，套在阴蒂根部、随她一动便轻轻晃动的阴蒂环。

“这三件，学院也没权限拆哦。”一名妆嬷嬷一边替她拧开水阀，一边柔声解释，语气里没有半点恶意，反倒像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这是女神亲赐给你的圣枷之证，是恩宠呢。除了女神自己，谁也动不了。”

妮艾尔听懂了这话底下的意思。

无论你逃到哪里，你都还在教会的掌控里。

敌人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一点，甚至用的还是这样一副温柔的、为她好的口吻。她低下头，看着那枚贴在小腹上的、冰冷的归钥，心里那点侥幸的暖意，被浇得一凉。

温热的水从头顶淋下来。

然后，一种久违的感觉攫住了她。

她可以自己抬手了。

在逃亡的日子里，她的双臂大半时间都被披肩限制、之后更是连手掌都被完全封死，连最基础的抓握动作都无法完成。而此刻，两名妆嬷嬷退到一旁，任她自己在水中站着。妮艾尔迟疑地、几乎有些不敢相信地，慢慢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手臂酸软，却是自由的。

她伸出指腹，探进被水浇透的、贴在脸颊和脖颈上的银白发丝里，轻轻一拂。湿漉漉的发丝顺着指缝滑开。

就这么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一个任何一个正常女孩都能随手做出的动作，却让她的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

酸涩的水汽涌上来，她分不清脸上淌着的是水还是别的什么。她又抬起左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感受着自己能随意屈伸的手肘、能自由张开的手指。这具身体，在被拘束了那么久之后，第一次，短暂地，重新属于了她自己。

这一瞬的松快，几乎要把她一路绷着的紧张彻底冲垮。

可就在她微微弯腰、想去掬一捧水时——

嵌在体内的阴道栓，随着她腰腹的动作被内壁绞了一下。

那股突如其来的、饱胀的异物感，猛地把她从那点自由的错觉里拽了回来。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

栓体牢牢地卡在深处，抵着她最敏感的核心。而套在阴蒂上的小环，也在她并腿的动作里被夹带着，轻轻磨蹭了一下。

一丝极细微的、说不清是酸是麻的战栗，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妮艾尔咬了咬唇。

她终究还是不自由的。这具身体最深处的那把锁，牢牢地攥在别人手里。方才重获自由的松快，越是真切，此刻这份被留在身上的、无处可躲的异物感，就衬得越发清晰。

满室都是蔷薇的甜香，热气氤氲。她赤裸地站在这片温柔的雾气里，一半是久别重逢的、想哭的自由，一半是抵在核心深处、挥之不去的胀与磨。两种感觉搅在一起，让她说不出的复杂。

她低头看着水流顺着自己的身体淌下，流过小腹下冰冷的归钥，无声地漫过脚踝，流进地面的暗渠里。

净身毕，妮艾尔被引到隔壁一间登记室。

一路照料她的引荐嬷嬷已等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只描金的登记匣。她身上刚卸下的所有外物——全包胶衣、附带的圣具组件、以及一样被单独包着的东西，都被清点着，一件件登记入册。

“这些呀，都先替你收好。”引荐嬷嬷含笑说着，把一件件东西记录、封存，“入了席，往后你有的是更华美的，这些旧的粗的，就用不上啦。放心，都替你妥妥当当收着。”

妮艾尔没太在意。那身胶衣、那些东境的圣具，她本就恨不得永远不再见到。

直到嬷嬷的手，拿起了那样被单独包着的东西。

是莉妮送给她的发带。

一条温暖的、蜜茶色的发带。

妮艾尔的心猛地一提。

这一路上，从东境到西境，无论被剥去多少东西，这根发带都藏在她的发丝间，藏在最贴近自己的地方。多少次想放弃的深夜，她都是想着它，才熬过来的。

而现在，嬷嬷的手指正捏着那条发带，就要把它放进登记匣。

妮艾尔的右手，几乎是本能地抬了起来，往前伸去。

不要拿走它。

话冲到了喉咙口。她的手指已经探出去半寸，指尖甚至碰到了一点空气里的凉意。

可就在那一瞬，理智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穿了她的冲动。

她是谁？她是“东境转来的、资质卓异的候补”。她是一个应该对学院的一切安排欣然顺从的、乖巧的神选者。一根无关紧要的旧发带而已——一个真正顺从的圣女候补，怎么会为这样一件粗陋的旧物，如此失态？

如果她伸手去拦，如果她流露出半分执着，就会被人看出，这条头巾对她意义非凡。而一旦被看出，它就再也保不住了，甚至会引来更多的怀疑，牵扯到莉妮。

她伸出去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

然后，一寸一寸地，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她把手垂到身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莉妮送给她的发带，被引荐嬷嬷含着笑，轻轻放进了登记匣。

匣盖合上。

发出一声轻响。

“好啦，都收妥了。”嬷嬷拍了拍匣子，浑然不觉方才那一瞬间，坐在她面前的这个女孩，几乎要为一样东西拼了命，“这些以后都替你保管在库房里，谁也弄不丢。”

妮艾尔垂着眼，没有说话。她只觉得，方才在浴间里刚刚拾回的那一点点自由的暖意，此刻又散去了些许。

她把那点空落，也一并咽了下去。

登记毕，妮艾尔被引回沐光室的内间，坐到一张镶着穿衣镜的白檀梳妆台前。

一位专司描纹整妆的妆嬷嬷来为她上妆。

嬷嬷手极轻，用一支细笔，蘸着淡淡的珠光颜料，在她眼尾、唇边、还有后颈的微光神纹处，一笔一笔地描画。每描一处，她都轻声细语地解释着，仿佛在传授一门优雅的学问。

“眼尾这一点，要往上挑一挑——垂眸的时候，才显得温顺又端庄。”

“唇色不能太艳，淑女嘛，讲究一个含而不露。”

“后颈这道神纹，是女神在你身上留的记号，得衬得亮一些，好教人一眼就知道，你是被女神拣选的。”

妮艾尔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被一点点描画出的、陌生的脸。

她学着嬷嬷说的，试着垂下眼帘，让眼尾那一点上挑的珠光显出温顺来。她学着抿起唇，学着在嘴角挂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含着虔诚的笑意。

这不难。前世看过那么多，此刻不过是照着模仿。

难的是，这位嬷嬷的每一句话。

她把束缚说成“教养”，把开发说成“恩典”，把被榨取说成“侍奉女神”。她的语气那样体贴、那样笃定，仿佛这一切都是天底下最理所应当、最幸福的事。

而眼前这位嬷嬷，通身是暖的、软的、慈爱的。

这份温柔的蛊惑，不激起少女的反抗，只是一点一点地，把你往“这样也挺好”的念头里泡。

她可以垂眸，可以含笑，可以把这层伪装的皮贴得严丝合缝——但她心里始终清楚，这些好听的字眼底下，究竟是什么。

她学着别人的样子，把伪装的第一层，仔仔细细地，贴上了脸。

镜中的少女，眉眼温顺，唇边含笑，看上去，正是一个乖巧顺从、心怀感恩的新入生该有的模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垂着的眼帘底下，藏着一双还在冷静地打量着这一切的眼睛。

有一件事，是连她自己都还不曾察觉的。

外物尽除，她身上原本层层叠叠、彼此联动的东境圣具都被卸下了。只有归钥独自锁在核心之外。少了外部圣具回路的持续压制，归钥的抽取虽仍在进行，却出现了一段独立运作的空档——她体内平日被死死压着、无处宣泄的魔力，此刻竟能顺着自身的回路，微微地、自然地向外溢出。

给她带来一种极其细微的、从未有过的松弛感。

汹涌了整整一路逃亡的、被压抑到极致的躁动，第一次找到了可以自由流淌的方向。曦光在她体内极浅极浅地漾开，一圈圈地，抚过她的四肢百骸。

可这份松动，反而让她身上唯一还被锁着的那个地方，变得无比清晰。

阴道栓抵着核心，随着她端坐的姿态微微施压，饱胀的栓体被内壁绞紧，一下下地往里顶。而套在阴蒂上的小环，则随着她方才无意识调整坐姿的动作，被轻轻带动，一晃，又一晃。

每一晃，都像有一根极细的羽毛，扫过最不该被碰触的敏感之处。

妮艾尔坐在满室的蔷薇香里，端着新学来的、温顺含笑的仪态，脊背却一点点绷紧了。

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股由内而外被撩起的酥麻，正和抵在核心的胀感、还有阴蒂环一下下的轻磨，缠绕在一起。身上越是轻松，被搅动的感觉就越发明显。

这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诡异的煎熬。

不是逃亡路上那种被外物死死压住、连喘息都困难的窒闷。而是相反——是一种被松开了大半、偏偏最深处还锁着一把钥匙的、被吊在半空的滋味。

被撩起，却远远够不着。

她并拢的双腿下意识地绞了一下，阴蒂又是一晃。

一丝细不可闻的、连她自己都几乎没察觉的颤，从她端坐的身躯里泄了出来。

镜中温顺含笑的脸上，唇瓣极轻地抿紧了一瞬。

“来，”上妆的嬷嬷放下细笔，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妆成了。这就带你去看看你往后的天地。”

她扶着妮艾尔起身。

妮艾尔这才环顾了一下自己所在的这间沐光室。

酒红色的厚地毯铺满一地，脚踩上去无声无息。头顶垂着一盏华美的水晶吊灯，光被折射成细碎的、暖融融的金。她面前，是三面并排立着的黑檀木雕花穿衣镜，将她娇小的身影从三个角度映出。

而墙边——

墙边立着一整排衣架。

九套圣装，从末席到首席，按着席位的高低，一字排开。

最左边一套，是几乎不带任何装饰的、朴素的象牙白单纱裙。往右，颜色一点点加深——白纱里渗进黑纱，钟形裙撑一点点撑起，玫瑰金的织锦一寸寸铺开，黑蕾丝叠得越来越厚，环、链、坠、铃，一件件添上去。

到最右边——

妮艾尔的目光落在那最后一套上，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一套通体白银为骨、黑纹为魂的至高盛装。全身缀满了数不清的环、链、坠、铃，在水晶灯下泛着一种冰冷而神圣的、几乎不像属于人间的光。层层叠叠的黑蕾丝像夜色里绽开的花，白银的饰件密密麻麻地覆在其上。

那是首席的盛装。

那样华美，那样繁复，那样沉重。她几乎能想象出，一个女孩被这一整套东西包裹、锁住、缀满是什么模样——那根本就是一套精心打造的、金光灿灿的牢笼。

可就在这份寒意升起的同时，另一种极其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也在她心底最深处，微微地动了一下。

那是属于“夜”的、烙印在灵魂里的、对拘束的隐秘向往。

她盯着那套盛装，一时竟移不开眼。

“看呆了吧？”妆嬷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意更深了，声音也压得柔缓、悠远，像在诵读一句最神圣的经文，“那是首席的圣装。全学院，也只有一个人能穿上它。”

她抬手，虚虚地，从那套朴素的白纱，一路指向那套华美的盛装。

“你看，从末席到首席，一层比一层华美，对不对？”

“这就是女神的道理呀。”

“愈承受，愈华美。”

“愈华美，愈接近女神。”

妮艾尔听着，喉咙有些发干。

她太清楚这话语有多歹毒了。它把一整条通往毁灭的路，描画成了一道金光闪闪的、通往神明的阶梯。让女孩们，主动而满怀憧憬地，一步步往上爬，去争抢着被锁得更死、被开发得更深入。

妮艾尔垂下眼，把那丝被首席盛装勾起的、危险的悸动，死死地压回了心底。

“很美，是吗？”嬷嬷问。

妮艾尔学着那副温顺的样子，轻轻地、含着笑，“嗯”了一声。

她没敢说得更多。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泄露出，她此刻究竟是被吓着了，还是被——她不敢想下去的那个词。

“不过呀，”嬷嬷话锋一转，语气又亲昵起来，“你才刚来，还没正式受席，圣装可不能一步登天。今儿个，先给你换上这个。”

她从那排衣架最靠边的地方，取下了那套最朴素的、候补穿的白纱。

妆嬷嬷伺候着，替她换上。

这套过渡的候补白纱，轻盈得几乎没有分量。单层的棉纱贴着皮肤，柔软透气，裙摆及踝，除了领口一点极细的蕾丝，再无任何装饰。它甚至没有束腰，没有裙撑，穿在身上，松松垮垮，轻飘飘的。

妮艾尔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穿着素白纱裙的自己。

这一刻，她甚至有些恍惚地——几乎忘了归钥的重量。

白纱是那样轻，那样干净，让她看上去，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清白白的女孩。仿佛这里当真是一所温柔的女校，而她，只是一个刚刚入学的、什么都还不懂的新生。

她当然明白这是学院的用意。

先给你穿最轻的，先让你尝一口“这里一点也不可怕”的甜头。等你放松了，等你相信了，再一层一层地，把那些华美而沉重的东西，慢慢加上来。

明白归明白。

可当她穿着这身轻飘飘的白纱，随着嬷嬷走出沐光室时，脚下那种久违的、身轻如燕的错觉，还是让她的心，不受控制地，松快了那么一点点。

只有那枚锁在核心之外的归钥，还有抵在深处的栓、箍着的环，用它们无处不在的存在感，一遍又一遍地，冷冷地提醒着她——

轻的只是这身衣裳。

嬷嬷带着她，往过渡的居所走。

一路穿过几道回廊。

回廊的白石柱上，缠满了描着金边的蔷薇，地面的月华石被磨得温润发亮。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斜斜地洒进来，暖融融的。偶有别的少女碎步经过，见了她们，便远远地、有礼地颔首致意，唇边都挂着如出一辙的、恬静的笑。

妮艾尔学着回礼，眼睛却没闲着。

她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记着——记这条回廊通向哪里，记每扇门后是什么，记每一根柱头的蔷薇花心里，是不是都嵌着一枚不易察觉的、正温柔注视着她的观察镜。

走到半途，嬷嬷在一处岔路口停下。

“这边，是净仪室。”她指了指一扇虚掩的门，“你换洗净手，都在这儿。要不要现在去认认门？”

妮艾尔应了。她确实想把每一处地方都摸清楚。

推门进去，一股清冽的蔷薇熏香扑面而来。

净仪室里一尘不染。白瓷、月华石，处处泛着洁净的光泽，被打理得比东境修道院任何一处地方都要精致。一排隔间沿墙而设，隔间外，是几面梳妆的镜子和盥洗的白瓷盆。

镜前，正有两个穿着序席圣装的少女，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乳尖上垂着的小铃。

她们一边整理，一边闲聊。

“……听说今天茶寮上了新点心，玫瑰蜜心的。”

“真的？那待会儿可得去尝尝——上回那个蜜渍花果，甜得我一连吃了三块，被嬷嬷说没有淑女样子……”

两个少女咯咯地笑着，声音清脆。

见妮艾尔进来，她们立刻友善地停了话头，往旁边让了让位，把镜子前的空处留给她。

“新来的姐姐？”其中一个眉眼弯弯地问，见妮艾尔一脸的无措，便热心地指点起来，“要用隔间的话，门闩在里头这样扣——你刚来，可能还不熟。”

她说着，甚至走过去，替妮艾尔把隔间的门闩演示了一遍，怎么扣，怎么开。

“就这样，很简单的。”少女笑着说，“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们都在这儿呢。”

妮艾尔道了谢，看着两个少女又转回镜前，继续整理她们的乳铃、继续聊着茶寮的新点心，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哪家点心更甜”更要紧的事。

她走进那间刚被演示过门闩的隔间，扣上门。

隔间里很干净，很安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那枚阴道栓和归钥牢牢锁着的下身。她的这具身体，连最基本的、最私密的生理需求，都被归钥照看着，甚至可能要被某位体贴入微的嬷嬷“照拂”着。

方才那两个少女的从容，此刻在她眼里，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

她们早已习惯了。习惯了在彼此面前整理身上的圣具，习惯了把最私密的一切都摊在明处，习惯了失去这一点点私密，还浑然不觉。

而这份“习以为常”，才是这座学院最可怕的地方。

隔着薄薄的隔间门，外头，那两个少女又笑了起来。

“哎，你说首席今年会是谁呀？”

“谁知道呢。反正肯定不是我们啦——”她们又是一阵咯咯的轻笑，“能穿上那身衣裳，多漂亮呀。”

妮艾尔在隔间里，静静地听着。

天色渐晚。

妮艾尔被安置在蔷薇苑的一间过渡居室里。

那是一间用来给新来者暂住的房间，就设在见习阶宿舍最明亮、最温馨的三层小楼里。屋里已经住着另一个见习阶的小姑娘，此刻正趴在自己的小床上，就着窗外的余晖翻看一本绣样，见妮艾尔进来，怯生生地朝她笑了笑，又低下头去。

妮艾尔的床，铺着真丝的床单。

她坐上去时，床单柔软陌生的触感，让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来到这个世界后，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舒适的床。这样柔软干净、带着淡淡蔷薇香的真丝，反倒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不知道的是，身下这具床架的木纹深处，正无声地埋着最表层的回收管线。此刻正静静地回收着着她住进这座城的第一夜、身体里无意识溢出的微光。

夜渐渐深了。

熄灯之后，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妮艾尔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看不清的天花板。

一躺下，那种煎熬便又清晰起来。

平躺的姿势，让阴道栓更深地抵住了她的核心。饱胀感沉甸甸地压着，一动不敢动。而每当她试图翻个身、换个更舒服的姿势时——被小环箍得挺立的阴蒂，就会随着她身体的挪动，被归钥的挡板轻轻地磨蹭一下。

一下。

又一下。

那种感觉太磨人了。

它算不上多么强烈的刺激，甚至轻得几乎可以忽略。可正是这份“轻”，这份挥之不去、又够不着峰的“轻”，才最要命。

白日里在沐光室里被撩起的酥麻，此刻在黑暗和安静里，被无限地放大了。魔力仍在她体内微微地溢着、漾着，把被搅动的躁热，一遍遍地送到她的四肢百骸。

若是刺激再强烈些，强烈到能把她推上去、推到一个尽头，或许反倒好受。若是刺激彻底消失，让她能沉下去、沉进空落落的平静里，或许也好受。

可偏偏是这样——被撩起了，却够不着；有了念想，却泄不出。

这份悬而未决的空落，比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的窒闷，更折磨人。

妮艾尔在黑暗里，慢慢地、慢慢地，把身体侧了过去，蜷成一团。

她把双腿并得死死的，仿佛这样就能压住从核心深处漾开的躁动。可这个姿势，反而让阴道栓抵得更实，让阴蒂环卡得更紧。

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气音，从她抿紧的唇缝里，泄了出来。

她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久久地，她都难以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小床上，忽然传来一阵极低的、细碎的声响。

是乳铃。

那个见习阶的小姑娘，大约是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胸前的小铃便随着她的动作，叮铃、叮铃地，轻轻响了两声。紧接着，是一阵均匀而绵长的、小小的鼾息。

妮艾尔在黑暗里睁开眼。

铃声和鼾息，让她一直悬着的心，莫名地，松动了一丝。

原来在这座城里，连睡着了，身上的铃也会响。原来这些女孩，是这样带着圣具，安然入睡的。

就在她怔怔出神时，隔壁的小床上，那道小小的身影，忽然迷迷糊糊地探起了头。

“……姐姐？”小姑娘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含糊不清，“你……还没睡呀？”

妮艾尔一怔，没料到自己方才极力压抑的动静，竟还是惊动了她。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有点睡不着。”

“睡不着呀……”小姑娘揉了揉眼睛，似乎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凭着一片善意的本能，含含糊糊地出主意，“那……那你喝口花露就好啦……疗馆的姐姐……会给的……安神的……”

话没说完，那颗小脑袋便“咚”地一下，重新栽回了枕头里。

不过片刻，又是一阵均匀绵长的鼾息声。

她大约根本不会记得，自己在半梦半醒间，说过这么一句话。

喝口花露就好啦。

在这个女孩单纯的世界里，睡不着，是一件那样简单的、可以被“一口花露”轻易解决的小事。她哪里会知道，此刻躺在她隔壁的这个“姐姐”，睡不着的缘由，是那样的不可对人言，是那样的沉重、隐秘而又羞耻。

这份天真的善意，像满山的蔷薇、满城的笑脸一样，一点也没有掺假。

可也正是这份不掺假的善意，让妮艾尔在黑暗里，忽然觉得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被这样温柔地对待着。

被这样一群天真、和睦、毫无恶意的女孩包围着。

住在这样一间明亮、温馨、铺着真丝床单的屋子里。

而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切的底下，是什么。

这份认知，比任何刻薄的对待，都让她觉得心口发闷。

夜深人静。

隔壁的鼾息声均匀绵长。屋里再无别的声响，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极轻的夜风，和远处传来的、一两声若有若无的银铃。

妮艾尔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被吊在半空的躁动，始终没有平息。她索性放弃了强迫自己入睡的念头，只是安静地蜷着，等待着这漫长的第一夜过去。

她的手，不知不觉地，探进了枕头下面。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床褥。

一阵失落，几乎将她淹没。

她的指尖不甘心地，往枕下更深处摸去，一直探到了床头与墙壁相接的、那道极窄的缝隙里。

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极其奇异的凉意。

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带着某种熟悉又陌生质感的、冷冽的东西。它极淡极淡，几乎稍纵即逝，仿佛是从墙壁的更深处透上来的一丝余震。

妮艾尔的指尖，停在了缝隙表面。

就在她触到冷意的同一瞬

锁在她小腹上的归钥，竟随之，微不可察地，暖了一下。

暖意来得极其微弱，微弱到若不是这满室的寂静、若不是她此刻五感被躁动磨得格外敏锐，她根本不可能察觉。

只有一瞬。

紧接着，墙缝里的冷意消失了，归钥的暖也随之退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妮艾尔猛地抽回了手。

她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

那丝冷意，是什么？归钥为什么会应着它、暖起来？

她一路上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归钥只是抽取着她的魔力来修复自身——它从不会“暖”，更不会去应和什么。可方才那一下短暂又微弱的共鸣，是那样的真切。

她按住了自己的小腹，压在已经重新变得冰冷的归钥上。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悄地爬了上来。

这座象牙城，这满山的蔷薇，这满城的笑脸——它的深处有什么？

她思索着这座城地底某些她看不见、却一定存在着的东西。在黑暗里，把身体蜷得更紧了。

窗外，一声悠远的银铃，轻轻地荡过夜色。

蔷薇的甜香，还残留在空气里。

而妮艾尔，就这样睁着眼，一直到窗纸上，透出了第一缕蜜色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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