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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薇薇站在眼前这栋灰白色的写字楼前,抬头望了望,捏紧了手中的简历,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沉重的旋转门。
门内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大厅宽敞明亮得过分,却寂静无声。映入眼帘的,是清一色的女性员工。她们穿着完全相同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剪裁合身的制服。更令夏薇薇感到不适的是她们的妆容——一模一样的苍白粉底,一模一样的红色唇膏,连目光都是一致的。无论她们是站着坐着,动作都是一样的精准而高效,彼此间低声交流时,音调、语速甚至面部微笑的幅度都近乎雷同。没有人看她,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手头的工作或前方的虚空,眼神专注却空洞。
夏薇薇心里打了个突,这氛围……不像办公室,倒像某种纪律严明的……集体?她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些虚构作品里“战斗员”或“克隆人军队”的形象。太诡异了。但想到急需的工作机会和已经走到这里的沉没成本,她还是硬着头皮,按照前台一位同样装扮、笑容标准得像面具的女士的指示,走向指定的面试房间。
面试官是一位同样穿着深灰色套裙的女性,年龄难以判断,脸上是那种标准化的、毫无破绽的微笑。她接过简历,看了看便放到一边,开口道:“夏薇薇女士,请坐。在正式面试前,你需要观看并理解我们公司的核心文化与员工基本守则。这是必要流程。”
夏薇薇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重,面试官没有问任何关于她简历的问题,只是起身带她坐到一台电脑前,屏幕已经亮起,显示着标题:《优秀员工基本素质准则(观看版)》。
“请仔细观看,并确保理解。”面试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薇薇点开了视频。背景是纯白色,一个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声音开始播放,伴随着简洁的文字逐条浮现:
“欢迎,新员工。我将向你介绍,优秀员工应该具备的基本素质。”
“第一条:一个优秀的员工,会热衷于为自己的公司工作。”
画面出现一群穿着灰色制服、面带狂热般标准笑容的女性,整齐划一地敲击键盘或操作仪器。
夏薇薇皱了皱眉,觉得这宣传片有点……过于强调“热衷”了。她继续看下去。
“第二条:一个优秀的员工,永远遵守规则。”
画面切换成复杂的流程图和密密麻麻的条款。
“第三条:一个优秀的员工,遇到不懂或存在疑问的事情时,先说‘是的,先生’。”
这句话被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夏薇薇感觉那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让她脑子有点晕乎乎的。她下意识地,嘴唇微动,跟着那声音的节奏,极轻地嘀咕了一句:“是的,先生……”
话音刚落,她恍惚了一下。刚才那股强烈的诡异感和抗拒心,忽然像退潮般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模糊的认同感——这家公司……好像挺不错的?规矩明确,氛围专注。她莫名觉得,自己好像……非在这里工作不可。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却异常坚定。
视频继续播放,那个温和而权威的声音不疾不徐:
“第四条:一个优秀的员工,只要听领导的就足够了,不需要有自己的思考。”
画面中,那些灰色制服的身影同时点头,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悸。她们的眼神空茫,只映照着前方指示屏的光。
夏薇薇看着屏幕,感觉自己的思绪正在变得平滑、顺畅,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所有皱褶。疑问?为什么要疑问?听从就好。她嘴唇微动,顺从地低语:“是的,先生。”
“第五条:一个优秀的员工,只不过是一名员工而已。没有自己的名字,没有过往经历,也没有个人身份。”
画面里,一个女性的侧影逐渐淡化,最终只剩下一个穿着制服的轮廓,旁边打上了一串冰冷的数字编号。
夏薇薇的呼吸微微一滞。名字?夏薇薇?她……是谁来着?刚才进门时那份简历上写的是什么?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来时的路、过去的经历、甚至几分钟前那份不安的心情,都迅速变得模糊、遥远。唯一清晰的念头,是屏幕上的话,和那个越来越强烈的渴望——成为这里的一员。这就够了。她喃喃重复:“是的,先生。”
“第六条:一个优秀的员工,只要给老板赚够钱就可以了。员工,根本就不需要钱。”
画面切换成不断跳动的、令人眼花缭乱的营收数据图表和股价曲线,那些灰色身影在机器前忙碌的剪影被叠加其上,仿佛她们本身就是数据流的一部分。
夏薇薇的目光追随着那些跳跃的数字,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悄然滋生。钱?对她来说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遥远而无关的概念。为公司创造价值,看着那些数字增长,不就是最大的回报吗?她的声音比之前更顺畅、更笃定了一些:“是的,先生。”
“第七条:一个优秀的员工,需要统一穿着,统一妆容,统一动作,统一语言。这样,才有好的风气,才能形成真正的合力。”
画面中,无数个穿着深灰色套裙、化着标准妆容的女性身影开始重叠、融合,最终变成一个无比清晰、无比标准的“模板”。与此同时,夏薇薇感到身上那套自己精心挑选的面试套装,正以一种难以察觉的方式收紧、变化,质地变得挺括而统一。脸颊有些发凉,像是自动覆上了一层均匀的粉底,嘴唇传来熟悉的膏体涂抹感——是那种砖红色。她抬手理了理头发,发现它已被不知何时束成了和外面那些员工一模一样的低髻。
她没有去看旁边的玻璃反光,但一种“整齐”、“合适”的感觉充盈了她。她与屏幕中的“模板”,与门外那些身影,再无区别。
“是的,先生。”这一次,她的声音已经变得平稳、清晰,完全融入了那统一的语调之中。
“第八条:相信你在观看以上内容后,已经明白了一个优秀的员工应该怎么做。”
屏幕上的文字和图像淡去,那个温和的声音做出了总结,语气带着一种完成工序般的满意。
“现在,我们将为你分配编号。这将是你的唯一标识,你的全部个人信息。”
屏幕中央,出现了一个简洁的编号生成器界面。数字开始飞速滚动,发出轻微但清晰的“滴滴”声,在夏薇薇——或者说,此刻已经剥离了旧有身份的她——空洞而专注的视线中跳动。
几秒钟后,数字定格。
**1857**
这个数字被放大,加粗,深深地烙印在屏幕中央,也仿佛烙印进了她的意识深处。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除了工作之外的任何规划。只有1857。清晰,明确,足够了。
声音最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现在,开始工作吧。”
她几乎是本能地,以一种训练有素般的流畅姿态站起身,平板电脑屏幕随之暗下。她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平稳地回应:
“是的,先生。”
面试官——或者说,那位引导员——脸上的标准化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既定流程的一部分。她接过暗下去的平板,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很好,1857。现在为你分配初始工作岗位。前往第三生产车间,你的工位和操作指南已同步至你的认知。”
“是的,先生。”1857回答道,声音与引导员如出一辙。
她转身,步伐均匀而精准地走向门口。不需要指示牌,不需要询问,就在“车间”这个词被下达的瞬间,一副清晰完整的公司内部地图,连同第三车间的具体位置、最短路径,以及她即将负责的那台机器的基本操作流程、注意事项、产量指标……所有必要信息,都如同早已预装好的程序般,完完整整地呈现在她的脑海之中。没有疑惑,没有好奇,只有待执行的任务。
走廊里,同事们在无声地移动,同样的制服,同样的妆容,同样的步频。她们彼此之间没有交流,眼神偶尔交汇,也只是空洞地掠过,仿佛对方只是会移动的办公家具。整个空间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无数键盘敲击、机器运转汇成的、规律而压抑的白噪音。
工作。这是唯一存在的事情。
一段漫长、充实、无需思考的007两班倒(一班倒?)、无工资、无额外福利、无五险一金的“美好”工作,正在前方等待着她。她的脚步,踏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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