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八十七年。

回到酒館，江澄的衣服依舊濕答答的，但他不在意，一場雨，下了整整一天，江澄笑得很開心，腰間的清心鈴和佩著的白玉互相敲擊，搭著清澈的笑聲琅琅作響。

手下為宗主換上乾淨衣物，披上絨袍，江澄與他們一同喝酒，嬉笑喧鬧，慶祝弟子在前些天武藝大會取得的勝利，這一家喝完，又上了畫舫，水面倒映著燈花建成的山河，水岸高樓上的女子見到那江家子弟，期望也沒落空，宗主也在呢。

漫天花雨從樓上往這小船上拋，花瓣隨風落入河中，飄蕩在船隻的行經路上，寫就繽紛詩行。江澄也還沒醉，抬手向那些撒花的男男女女揮手致意，盈盈眼波吻過秋水，又走進漫天春光。

藍忘機依然在外遊歷，且去往的地方更遠，也甚少回雲深，可路途總是會經過雲夢，待在茶館里聽說書人說書，觀察周邊街坊的變化，他沒再見過江澄，只是從悠悠眾口間聽到江宗主的名字，亦肅亦狂亦傲，消息幾經輾轉，也不知真假，只江晚吟三字，傳至他口中，在唇齒間摩挲的溫柔。

時隔許久，他與江澄的再次相遇，便是在一家平平無奇的小茶館，他沒有戴宗主冠，也不是穿著江家校服，而是一襲樸素的青色衣裳，束著長長的馬尾，半面斗笠接著黑紗，偽裝成俠客模樣。

江澄見到藍忘機驚訝的挑了挑眉，驚的是藍忘機竟然認出了他，他趕忙在藍忘機要喊他之前先一步上前，食指抵住唇示意他安靜，又扯住他的袖子，回到角落坐下。

江澄先開了口：「藍二公子，竟然會在這裡遇上，真巧哈哈。」同時招呼小二，加一杯涼茶，在上一碗糖水湯圓和炸肉丸子。

還不等藍忘機回應，店外進來兩人徑直走到桌前，江澄微微抬眸示意他們說話，那兩人低頭報告道：「稟宗主，目標臨時換了路線，可也未察覺我們的人。」

江澄頷首道：「繼續跟蹤目標動向，再尋時機抓捕，先退下吧。」

其實在他看到藍忘機的那刻他就知道這場行動失敗了，這身顯眼的白衣，藍家裝束，心懷鬼胎的人不避著走才怪。

江澄解下斗笠，拿著扇子給自己扇風，整個茶館氣氛也變得截然不同，台上說書人的語調都輕鬆許多，藍忘機這才開口道：「江宗主。」

「含光君不必如此稱呼，喊名字就好。」

「江宗主也不必稱呼我為含光君。」

江澄笑了笑：「藍二公子，嗯，忘機兄。」

藍忘機也道：「晚吟。」聲音裡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還有一絲顫抖。

這不叫姓只喊名字感覺太親密了些，江澄正想糾正，但連名帶姓又有些太正式，心裡平衡了一下江澄跟晚吟，好像也差不太大。

竟然原定計劃受了干擾，那今日剩下的時間便成了閒暇，江澄支起手臂撐著腦袋，詢問起藍忘機這一路上的見聞，更好奇的是怎麼會經過雲夢，他感覺常常偶遇藍忘機，如果一年一次稱之為“常常”的話。

藍湛講起了崑崙山上的麒麟，初生的雪蓮，還有那裡的日落，襯著冰晶，映照出很美的顏色，江澄不知不覺聽入了迷，瞳中也流露出些許嚮往。

藍忘機從乾坤袋裡拿出取得的妖獸骨血，再一個個細細地說，告訴他這是於何時何地，何種妖獸，他又是如何斬殺。在江澄面前，他本不擅言詞，卻成為了說書的人。那嗓音在敘述間也變得喑啞。

江澄這才發現他點的餐食都冷了，忙給藍忘機倒了茶，讓他潤潤喉，兩個腮幫子鼓鼓的，塞著丸子和湯圓，又催促他繼續說。配著好故事，冷掉的茶點也香。

店前點起了紅燈籠，早前那兩位門生再次前來稟報，聽聞消息的江澄戴上了斗笠，黑紗再次掩蓋那無暇眉眼，他站起身，向藍忘機道謝，留下幾顆珍珠作為謝禮，江澄走得很快，揚起一地塵沙風煙。

「下次相見，再送含光君好東西。」

在這一年餘下的時間裡，偶爾江宗主會收到含光君來雲夢的消息，他們會訂下一間包廂，能看到江海的雅座，江澄就坐在他的對面聽他講述去了哪里，做了些什麽，除了什麽妖，作為交換，江澄也會告訴他一些只在世家間談論的消息，比如金光瑤力排眾議要修建瞭望台，再比如金光善疑似快不行了，沒辦法，今年金家八卦特別多。

藍湛對這些並不感興趣，可他想聽江澄說話，如崑崙山上的雪蓮那般純淨清冽，講到趣處，又如水底調皮的小魚兒，隨著水流湧入清泉，再躍出山峰，探出粉色舌尖。

年終歲末藍忘機才回了宗門，他不打算走的更遠了，兄長還在蘭陵未回，於是雲深只有他一人，獨自迎接落雪。

藍湛靜靜坐在案前，屋外雨雪泠泠，敲擊著屋上瓦片，他走出房門，跨過簷下雨簾，感受江澄在雨中的感受，想像江澄在他身邊，紫色的衣袖在風中飛舞，白到近乎透明的雙腳踏過冰雪，精緻的臉龐在雨霧中若隱若現，他開始思考，江澄在想些什麼呢。夏天的雲夢，有著大片大片碧綠色的蓮葉，明年在荷花盛開的時候，再去見一見吧。

江澄倚著紅木欄杆，抬頭望月，他有些想那個總是在他身旁鬧著他的人了，雖然這些年忙忙碌碌，可還是有慢下來的時候。從前做什麼都是他的大師兄帶頭，洋洋得意的發號施令，比自己還愛炫耀，風流倜黨，輕狂桀驁，後來一身黑衣的他，也盡是那叫人驚異的才華。

想像中，模糊的影子輕輕的靠在他身旁，虛無的掌心覆上他的手背，一點重量也沒有。它上下晃動著，拍撫著，告訴他這人間很美，空中綻放的煙花作為佐證，只是絢爛的光影下，黑影也跟著消失了。

現在他的師兄僅僅活在他的回憶裡，傳說只記載了創立鬼道的夷陵老祖，而不是使著江家劍法的魏無羨，故事裡不會有那些平淡的日升月落，不會有在門口等著他的人。

記憶一遍遍刻畫他們的模樣，時光未琢去分毫。

他是江家的繼承人，他代替了他們活下去，這人間很美，他會用他的雙眼替他們去看，用雙足踏遍九州四海，他知道他們一直都在身邊，不管旅途多漫長，他也不覺孤獨。

所幸這一路山河無恙，煙火尋常。

借這燦爛星火，江澄許下了年年相同的願望，願蓮花更美，江家更盛，糕點更好吃，酒更好喝。

有人敲了敲他的房門，江澄打開後小金凌撲進了他懷裡，邊蹭邊道：「舅舅，舅舅。」江澄抱起他輕聲安慰：「怎麼，這麼著急。」金凌靠著江澄肩上的絨毛披肩，悶悶的說：「就是想舅舅了，明天可不可以不去上課，我就在家裡陪著舅舅。」小金凌不想上學堂。

「傻孩子。」雖然這麼說，江澄還是答應了他：「就明天一天。」

金凌激動道：「那舅舅要陪我玩鞦韆！還要給我抓超強的蛐蛐！折青蛙！」

江澄柔聲道：「好，好，這次不折青蛙了吧，舅舅教你折小狗。」

金凌對於小狗的形象還不是很明確，疑惑的問：「會跳的小狗嗎？」

江澄認真回應：「不會跳，但扯著尾巴就會動。」他拍著金凌的背，讓他趴在懷裡，做著美夢。

或許該在蓮花塢養隻狗了，金光瑤上次得到的那批靈犬就很不錯，他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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