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彻夜未眠。
时光的流逝就是这么缓慢，又趁人不备，匆匆向前。直到微弱的阳光刺痛我的眼睛，我才真切地感受到，所谓的“终末”为何。
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扶额，长长叹出一口气。
啊啊…该以什么态度面对旧城呢？
早几天就和旧城说好了，不能在他面前哭出来。现在，眼睛的红肿是顾不上了，但至少要笑着送离着最后一天吧。
“…”
我努力地牵扯开嘴角，可自干裂的唇间发出的，只剩下了干哑的嘶声。
真是讽刺啊…
我连好好地和旧城道个早晚安，都做不到了吗。
“咔嗒”
门开了。
那个娇小的身影，却没有猛地扑到我的床上，把我晃醒，而只是趴在门边，探进半个小脑袋，静静看着我。
“早上好，主人！该吃饭了哦。”说完，旧城又悄悄退了出去。
轻灵活泼的话里听不出一点悲伤与遗憾，仿佛那初升的旭日，澄净，充满着活力。
“嗯…来了。”
草草地套上衣服，我确保自己挤出了笑容，然后走出房间。
旧城已经坐在了餐桌边，咧出小虎牙，挥了挥手，示意我坐下。
桌上，松脆的面包，温暖的牛奶，喷香的炒蛋…一如既往。
坐下，吃饭，我望着旧城，没有说话。旧城也并不主动发起话题，只是轻轻点着小脑袋，举着勺子，喝他那份牛奶。
明天是不是就见不到这样的景象了呢？
冰冷的灶台，冷清的生活，只有我一个人的日子…
不知不觉，酸楚涌上了鼻尖，口中的食物，也漫溢着苦涩。
不能哭，不能失态，不能让旧城伤心…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诫着自己。
……我做不到。
“主人，不可以哭哦。”
忽然，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搭在了我的手上。回过神来，才发现我的手正紧攥着叉子，微微泛白。而对面的旧城，挂着认真的表情，坚定地摇了摇头。
“旧城也会伤心的。”
“抱歉，旧城，是我又…想多了。”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是我，但，无所谓了。我松开餐叉，顺势握紧了那只手。而旧城，也用力地回应着我。
“今天…旧城想去哪？”
旧城轻轻一笑。“我已经想好了呦。就去那个和主人相遇的亭子，聊聊天吧。”
去那个亭子吗…也好。比起游乐场、电影院，我更希望和旧城再好好聊一聊。
“可以呀，你想干什么…我都陪你…”
同样的话，怎么现在却这么难说出口…
饭后，旧城没有穿上他常穿的小外套，而是翻出一件有些破烂的白色上衣，小心地套了进去。
是我们再会的那天，旧城穿的衣服。
“走吧，主人。”温嫩的小手牵住了我的手掌。
“嗯…”
我几乎毫无意识地回应着。
不去想，不去想，不去想…要让旧城开心。
接下来的一天，我们相挨着坐在亭边。
清晨的阳光，洒进亭内，洒在我和旧城身上，暖暖的温和着。我坐直了身子，旧城则把小脑袋倚靠在我右肩，晃悠着一双小短腿。
“旧城…”
几次开口，我都在犹豫。
该说些什么？
记忆好似毛线团，堆在心底，我却找不到线头在何处。
还是旧城先“扑哧”笑了出来，昂起小脸，拉了拉我的衣袖，两只澄澈的大眼睛含满笑意。
“嘿嘿，主人，你还记得第一次带我玩，是去哪里吗？”
“不是那个游乐场吗，哈哈，你小子当时还被老陈醋吓哭了呢…”
“还不是担心主人丢下我不管了嘛！”……
我们两个，就这样回忆着逝去的时光。
虽说只有短短的一年，但秋风山露营，漫展的趣事，真人cs，游乐场与流星雨…却怎么讲也讲不完。
然后呢？
然后啊…夕阳西斜，街道上的人渐渐散去。这一天就这么不辞而别了。
好不容易才忘记的离别，此刻却又无比的刺痛。
“旧城，我…”
心里还有许多的话，但…我已经说不出口了。
再次看了一眼那小小的身影，我转过脸去，用尽全力，祈求着泪水不要落下，不要伤了旧城的心……
滴答，滴答。
一滴，又一滴。泪却似雨一般不止。
到了明天，我又是孤身一人了。
早晨，不会再有那个小身影跳上我的床，摇我醒来去上学；中午不会再有一只小手来抢我盘里的吃食；而夜晚学习时，也不会再有一个孩童倚在身边，尽管自己已经困得不行了，却依然用着奶嫩含糊的声音敦促我好好做题，不要打瞌睡……
一切当下的陪伴，都将画上句号，而“旧城”这个名字，只将留在我的回忆里，以及那方冰冷的墓碑上。
我不要…
我还想和旧城一起，创造更多美好的回忆…
可恶，泪为什么…止不住…不行，不能让旧城伤心……
“旧城………”我就这么背对着旧城，放声痛哭。
旧城则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一声不泣。
良久，空气里响起了他平静而柔和的童声。
“主人，别伤心，旧城很快乐的呦。”
“你看，旧城不是听见了主人的话，来当主人的弟弟了吗？虽然只有一年，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而且呀，能帮上主人，让主人考上一个好大学，我真的很自豪哦！”
可是，旧城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哭腔。
“主人是很温柔的人，主人的妈妈也是！老哥哥救了旧城，林哥哥在学习上帮了哥哥很多，还带我唱了歌！还有陈优文小哥哥，还有，还有…你们都对旧城很好…”
“我还…尝到了好多…以前吃不了的东西…喝了咖啡…体验了虚拟主播…还有主人带旧城…去的…游乐园…和…漫展…还有…流星雨与露营……旧城真的…很…开心…呜…”
回过头去，旧城没有似孩童般大声嚎啕，而只是用他明亮的眼眸，那样真挚地看着我，颤抖着，哽咽着，任泪水无声而下。
也许，旧城是为了不让我伤心，选择了这无声的哭泣。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样的旧城更让我感到难言的心碎。
“旧城！！…”
我再也忍不住，猛地把颤抖的旧城拥入怀中。
而感受到身上力道的同时，旧城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主人…对…呜…对不起……呜…没办法…呜…再陪你一起了…呜呜…真的…呜…好、好舍不得…呜…主人……还…还想…呜…再和主人…一起度过…呜…每一天…呜…我不想…呜…再与…主人…分开了…呜呜…我…好怕………”
滚烫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襟，他幼小的身子，在我怀里随着每声啜泣抽动。
我也不想啊，旧城…我也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你的笑脸，你的眼泪，你的一切…我都…放不下…
但我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啊……
……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已经落下大半，群星吵嚷着爬上天空，在紫绛的晚霞里熠熠闪耀。
在这最后的时刻，旧城抬起脑袋，伸手拭去我脸上的泪水，然后轻轻托起我的脸。
指尖残留着太阳公公的味道，混着我的泪水，在腮边发烫。
“呐，主人，你知道吗…”
晶莹泪眼仍含着不舍与遗憾，却尽力弯出笑容。
“知道…什么？”
“每个结束，都是新的开始哦。而且，即使天各一方，我们也能紧紧相依呢…”
旧城再次低下视线，两手垂至衣摆，小声呢喃着。
言毕，好似一个为自己说出的话感到好笑的孩子，他摇摇脑袋，嘿嘿一笑，然后轻巧地跳下长凳，走出亭外，转过身，向我挥动一只粉嫩的小手。
晚风摇曳着旧城身上的白衣。
在旧城背后，如血的夕阳似乎已经厌倦了这片大地，渐渐褪色。
而旧城脸上，是大大的、含泪的微笑。
“所以，主人…没有什么结束与否。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小手渐歇，轻轻落在旧城胸口，抚着，抚着。
“永远…在…这里…”
开什么玩笑……
“不…不要，旧城…我不要什么天各一方…”
“我只想要和你一起…一起…永远在一起啊……”
我挣扎着想挽回旧城，但双腿却像是失去了知觉，支撑不住我的身体。无论我怎么捶打他们，怎么咬牙切齿，都无法再次起身，走近旧城。
其实，我曾经设想过很多个离别的场面。
在其中的我，不是抚摸着旧城的头，笑着向他告别，然后继续以最朴素的乐观面对大学生活；就是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的平淡但凝重。无一例外，“我”都在坦然面对着离别，或者说将要坦然面对离别。
但是…
真正到了这一刻，我才发现，回忆的重量会压倒一切。
一切。
那是人心所不能承受的痛楚。
而在这种痛苦之下，我什么也做不到。
无论是挽回旧城，抑或是笑对离别，我都做不到。
我能做到的，只剩下了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主人，别哭…答应旧城，要一直…开开心心的…就算旧城不在主人身边，主人也…也要好好生活…好不好？”
旧城微弱的声音远远传来，也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种话…我怎么可能会答应…
“我不要…旧城！！…”
我尽力抬头，可泪模糊了双眼，已经…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再见了，主人…”
在最后的光芒淡去之时，洁白的衣角也消失在暮光中。
淡金色的风毫无顾忌，急匆匆踏过面前的街道，仿佛那里从来未曾有过这么一名小少年……
（三年后。）
“我回来了，旧城…”
轻声说着，我走进亭子，坐在我曾经坐过的位置，远远地看着晨光下的街景。接下来的一天，便是在自言自语中度过。
自旧城走后，每年的今天，都是如此。
旧城走了的事实，我曾许久无法释怀。但是说也奇怪，每当重拾这份回忆的时候，旧城仿佛仍在我耳边，小手搂着我的脖子，轻轻回应着我的每一句话，从未缺席。
“确实啊，旧城…我们永远在一起。”我无声道，淡笑漾开在嘴角。
……
黄昏将近。
“我走了哦，旧城。明年再见。”
刚站起身，脚边好像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是几张报纸，胡乱地堆叠在一起。
奇怪啊…来的时候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而且一整天里，没见到有人来过这亭子里啊…
“这些报纸，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在我思索的同时，报纸抖动了两下。
紧接着，轻细的鼾声悄悄而出。
而这声音，好像从我心底忽然醒来一般，裹挟着回忆，悄悄拍了拍我的肩膀。
万千思绪涌起。我几乎…无法呼吸。
“是你吗…旧城…？”
我不清楚。
也许报纸下掩盖的不是旧城；也许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也许……
但是…
“没有…结束与否…吗……”
我笑着伸出手去。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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