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浓重的黑色，没有COM的声音，感觉不到肢体的存在，我似乎不在AC内部，也不在卢比孔3的任何一个角落。

如果一定要为当下的情况做判断，我大概是在——做梦。

在我的记忆中，这样的状况不太多见，至少在被“唤醒”之后，这应该是第一次做梦。

眼前这片寂静的黑暗似乎无边无际，不知从何时开始，也不知到何时结束，我在这宏大的死寂中漂浮，像是一艘不幸失去了锚点的船，但这世上大概没有这么寂静的海，也不会有这样黑暗的宇宙。

原来如此，于“我”而言，即便是梦境也如此无趣。

又过了不知多久，寂静的黑暗中才隐约有了些声音，似乎是从相当遥远的地方传来，我仔细辨认才听出那些是谁的声音，沃尔特、艾儿、COM、ALLMIND……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却能明确地知道那是他们的声音，相当奇妙的体验。

也许是因为我在试图分辨他们的声音，那些混杂在一起的音波逐渐分开了，他们的话语也变得清晰，而后转瞬远去，像是某些无法留在手中的碎片。

我听着那些东西消失在耳边，又突然发现，在那些碎片中，还有某些东西死死纠缠，不愿离开。

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年轻，凛冽，毛糙，一把削不平、磨不利的刀。

唯独它顽固地在我的梦里扎根，我听见那些或戏谑或恼怒的咒骂，那些裹挟着迷茫和愤恨的质问，那些被包裹在电波杂音里的叹息，那分明都是我曾经历过的事，我却在如今才恍惚地想：它们竟然都来自于同一人。

我听他说过那样多的话，却无法拼凑出他的形貌，而即便是那样繁杂的话语，最后也只剩下通讯频道里声嘶力竭的呼喊，终究归于寂静，唯独耳边残余一些幻听般的喘息。

……喘息？

我错了，那似乎不是幻听，那些喘息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自电波的另一头来到身前五步远，并且再一次逼近，剥离了通讯频道特有的失真，没有杂音，没有混响，他仿佛就在我面前，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在我的掌握之中。

那是什么东西？似乎是年轻的，鲜活而柔软的……不，不对，或许他并不年轻了，他应当与我相差无几，有一具遍布疤痕的躯体，有强化人手术的痕迹，是旧时代的残余？可他留在我梦里的声音那样生动，带着鲜明的情绪，他分明不是我这样的只有身躯还活在世上的人，他远比我更柔软，比我更像一个生命体，比我更了解情绪，比我更能感受……痛苦。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

我久违地感受到本不该有的心跳，我自己的心跳。

为了确认某些事，我向他伸出手，然而与他有关的一切都不够确切，我只知道他的声音，我只记得他的声音，不够柔软也不够锋利，分明是模棱两可的，又与“温吞”或“中庸”毫无关系，他像是坏掉的信号灯，时常是黯淡的，又在某一时刻爆发夺目的亮光。

然而这毕竟是个梦，于是我终于触碰到他，他在我怀中吐露灼热的呼吸，烦躁地试图离开，甚至意图用那张刻薄的嘴撕咬我的肩颈。他挣扎着，像是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而我只能沉默，毕竟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急切，这明明是个梦，只是个梦，我却像是预感到什么一般将他紧紧攥在手心，不住地摸索，试图感受他的身体，感受他的存在。

我的手那样不受控制，仿佛错过这一瞬，就会永远失去他。

可是我从来不曾拥有过他，我又是何时产生了他是我的所有物的错觉？

即使是在这样的梦里，他就在我怀中，我仍旧无法辨认他的样貌，他比我高还是矮，比我胖还是瘦，他是短发还是长发，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脸颊上是否有无法痊愈的伤疤，所有细节一概不知，我只知道他是谁，我知道他是谁，我偏偏知道他是谁。

我握住他的手，握住他的腰，进入他，贯穿他，用我贫瘠认知中的一切手段占有他，我的喘息和他的喘息混合在一起，逐渐听不确切了。那些杂乱的声音不知何时远去，只剩下沉闷的心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回响，只剩下我的心跳在我的感觉中鼓动着。

它前所未有地活跃，像是某种可怖的预兆，因而我更加急切地揽住对方的腰，试图闻到他的气味，那些本该有的汗水，本该有的烟尘，本该有的灰烬和燃料气味，我想要得到那些东西，我知道的，我知道一个AC驾驶员身上是什么气味，我知道的，那就是他该有的气味，那就是我知道的唯一不该出错的东西。

但是，但是那真的正确吗？他毕竟是不同的，他终究与我不同，如果他身上有别的气味呢，如果他身上的气味并不完全与AC有关，他会是什么气味？

食物的残渣、暴雨、血液、铁锈、晒不干的衣服、永不停息的水流，一切关于他的构想在我荒芜的梦里杂糅，聚合成他的形貌，然而我依然看不清，我依然试图摸索到更多细节，他的皮肤，他的肌肉，他的骨骼，构成他的一切，比他留在我梦里的声音更多的，更多的——

……更多的，什么？

这明明只是个梦而已，可我在做些什么，我知道他是谁，可是我在对他做什么？

早前逝去的那些声音的碎片突然迫近耳边，沃尔特的声音，艾儿的声音，ALLMIND的声音，它们像狂风暴雨般尖啸着将我淹没，而怀中那幻觉般的潮湿终于在我的手中变成真正的水流，再留不住，再分不清。

红与绿的光斑在我的视野中交错，光的边缘时而锐利，时而模糊，我看见军绿色的漆面，我看见他肩上斑驳的红漆，我看见在黑暗梦境的尽头，他站在我面前，被无数亡灵簇拥，在无数无望的执念中向我伸出手。红枪的纹章被碧绿的火焰吞噬殆尽，而后连那火焰也熄灭了，世界一瞬漆黑，独独剩下他的声音，不再鲜活，不再柔软，只是费尽了力气也要说完，最后一句并非对我而是对他自己的嘲笑。

然后，那些关于他的，我未能知道的一切，我尚未知道的一切，我再不可能知道的一切，都在我面前轰然炸开。

分明是一场巨大的爆炸，火舌与光与气浪将一切吹飞，我却只觉得那像是浪潮，将我拍落了，落入深深的谷底。

在那一瞬间我做了一场梦，一场关于他的梦，噩梦与春梦等同，他的面目模糊，他的温度模糊，他的一切都不确切，我只知道那是他，那是为数不多的为我所知的他。

而在梦醒之后，面对那几乎将视网膜灼伤的光景，我才恍惚地想道：

——我好像，并不了解他。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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