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00，我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窗外漆黑一片，没有一盏灯亮起，死寂的氛围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紧紧裹住。书桌依旧凌乱，单词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一叠又一叠的资料堆积着。空空的药瓶从书桌上滚落，我茫然地躺回床上，胸腔处如万千波涛翻滚，我的心又开始乱了。

那段拼尽全力想忘记的经历，却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梦里，尽管我已经花了快十年时间来治愈自己。我以为自己放下了，可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无数次控制不住地哭泣，似乎都在无情地嘲笑我，说我是个懦夫，是个废物。可是，这些想法又何尝没有道理呢？我在人际和学业上，都一事无成。

去年6月，我拉着行李箱，看着空空荡荡的宿舍，我知道自己不再是学生了。我没有出众的相貌，没有出众的学历，更没有出众的背景，未来于我而言，实在太过迷茫。

我曾想过未来充满诗和远方，于是拼命想去追逐自己喜爱的专业，破釜沉舟走上跨考之路。但我的考运似乎一直很差，这一次又撞上了换题，不出所料，我失利了。失利后，少不了别人的风凉话和责备。在混沌中，我走上了准备留学的路。我既无显赫的本科背景，也无拔尖的绩点，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升语言成绩与软实力。这意味着我每天都要面对成堆成山的申请材料，在枯燥的语言学习后，转身就得投入论文撰写，期间还有其他考试要准备。日复一日，我开始厌食、消瘦，身体内分泌紊乱，我的身体很快到了极限，结果却始终未能翻过那座大山——语言成绩的大山。

忙于资料准备，我没和好友说太多话，此时她也身处逆境，我不想过多叨扰她，也不想向她过多透露自己的情绪，觉得彼此有自己的空间就好。谁知她把不顺的矛头指向了我，怪我不在意她，不仁不义不讲情面的帽子扣在了我的头上，甚至还说我渣，仅仅因为我难以做选择，把选择权交给她。后来我向她发出一同远足的邀请时，她更是不假思索地提出要带上她我未曾见过的男友。我虽不是君子，但对朋友一定问心无愧，也从未干涉过她的感情事。可我曾目睹她男友因私事将情绪发泄在她身上，如今她却以同样的方式对待我。未解开这个疙瘩，我鼓起勇气询问她远足时带男友的提议是否是玩笑，虽得到了肯定回答，不过是觉得人多好玩，但她依旧把问题归结到我身上，认为是我太敏感想太多，不断把我导向她的立场，对于我真正想说的置之不理。我明白，一层无形的隔阂已经形成，我不知是进还是退。

接二连三的事像一团乱麻，死死缠住我，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我不敢与人说话，不敢走出家门，甚至连一份外卖、一杯热饮都不敢点，人际交往似乎变成了一件极为可怕的事儿。

“或许，我就是这样一个霉运体质吧，注定当一个废物……”我翻身压了压横冲直撞的心脏，从未如此无助与无奈过。我并不想通过吃药来助眠，但我知道若是不吃，会有更大的痛苦等着我。好在药效还没有完全褪去，我的呼吸终于稳定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阵阵呼唤，我尝试动了动沉重的眼皮，缓缓睁开双眼，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抚过我的脸颊，一个女孩坐在我的身边。

“你醒了。”女孩眨了眨眼，苹果般的香味萦绕在她身上，她有着如漆的长发，温婉的五官，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很眼熟。

“我们…之前见过吗？”我坐直身子，脑海里一阵恍惚，“为何我对你感觉如此熟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我们当然见过，因为我一直陪着你呀。”女孩轻轻一笑，那笑容好似春日里盛开的第一朵花。

我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却还是一片模糊：“可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嘶！头好痛！”

“想不起来，就暂时别想了。”女孩伸手在我背上温柔地摩挲，“咱们该上路了。”

她握住我的手，小心地将我拉起，走向一旁的小路。路旁都是绿油油的草地，地上种满了海棠，微风拂过，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像是下了一场花雨。空气中渐渐弥漫起湿润的水汽，一座水流雕像映入眼帘，石洞间流下的潺潺水流，一点点向土坝下的河流汇去。我们沿着河边缓缓前行，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石子和游动的小鱼。越往河的深处走去，水流的声音也愈发明显，听着“哗哗”的水声，我心中莫名升起一股酸涩。

“我知道这，这是一座公园，也知道这条河……”我眉头紧锁，想在波涛汹涌的记忆浪潮中拼命抓住什么，“可我不记得何时来过这里，也不记得这里叫什么了，曾经陪我到这里的人也都不在了……”

“别急。”女孩碰了碰我的手，眼神温柔且专注，仿佛要将我的不安都吸纳殆尽，“有些记忆就像沉睡的星辰，需要时间与契机，才能重新闪耀。我们继续往前走，好吗？”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马路边，我的目光不经意间投向前方，脚步陡然顿住。对面的围墙内，黄色、灰色与红色相互搭配的建筑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一座主席台上，一根银白色的旗杆傲然伫立。

这个地方，是我的小学，只是我仍然想不起它的名字。教学楼的窗户里还能看见走动的人影，他们或是抱着书本匆匆而过的老师，或是嬉笑打闹的学生，每一个身影都仿佛带着我曾经的影子。那些和小伙伴们在操场上追逐嬉戏的画面，老师们在讲台上谆谆教诲的场景，如同电影般在我脑海中不断放映，我的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我们去那边的草地上坐坐吧。”女孩拉了拉我的手，我下意识地点点头，任由她牵着我，走向不远处那片葱郁的草地。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女孩侧头看着我，眼中满是关切，“想起什么了吗？”我望着草地上随风摇曳的小花，苦笑着摇摇头，“还是很模糊，只是一看到那学校，心里就特别难受。”

女孩帮我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慢慢说道：“这些都是你来时的路，虽然磕磕绊绊，但也是组成现在的你的一部分。”

我沉默了，她的话让我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一只蝴蝶翩翩飞来，停在了不远处的一朵小花上。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兴奋地指着蝴蝶，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蝴蝶五彩斑斓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不知为何，这只小小的蝴蝶，竟让我原本沉重的心情有了一丝轻松。

女孩站起身，轻轻向蝴蝶走去，我也站起身，跟在她身后。就在我们快要靠近蝴蝶时，它却突然振翅飞走了。女孩有些失落，可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没关系，它肯定还会回来的。”看着她那乐观的模样，我心中不禁一动，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别苦着脸啦。”女孩戳了戳我的脸颊，嘴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你看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活脱脱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可怜。怎么，生活这点小挫折就把你打倒啦？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你跑哪儿去咯？那个哪怕是40度高温下，带病参加体测也能一骑绝尘，轻松拿下第一的铁人跑哪去咯？那个为了给自己正名，甘愿忍下一切误会与白眼，默默沉淀四年最后一鸣惊人的小将军又跑哪去咯？我可记得，你当初连老师都断言你没救了，你都没放弃，现在被这些琐事绊住脚，不觉得窝囊吗？”她眨着灵动的眼睛，歪着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调侃的语气就好像在说一件极其好笑的事。

我的脑海里乱糟糟的，那些被人误解、孤立无援的日子，委屈和不甘瞬间翻涌。我想要反驳什么，但又不知如何开口。看着她那气人的得意模样，我心里一股无名火起，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一个箭步朝着她扑了过去。她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惊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我就已经压在了她身上。

“哟，这就恼羞成怒啦？被我说中啦？”即便被死死按在地上，女孩仍不忘打趣，她笑得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毫无惧意，“是不是憋太久了，准备拿我撒气了？”

“还来劲了是吗？”我咬牙切齿地说着，双手如灵动的泥鳅，直扑她的腰间，她瞬间发出一阵尖锐又欢快的笑声。她的身体像被通了电一般，疯狂地扭动，双腿不受控制地乱蹬，溅起草坪上星星点点的花瓣。“哈哈，别挠啦！”她一边笑着求饶，一边用手来掰我的手腕，可她那绵软的力气在我这带着十足玩闹劲儿的攻势下，根本不值一提。

“叫你打趣我！叫你嘴硬！”我手上的动作愈发猛烈，顺着她的腰间往上移，精准地挠向她的腋窝。手指如雨点般快速落下，接二连三，节奏紧凑。她的肩膀高高耸起，试图夹紧手臂护住腋窝，可我巧妙地变换角度，继续“攻击”。她的脑袋左右摇晃，发丝肆意飞舞，像风中凌乱的柳枝，嘴里只能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笑声和求饶声。

“还敢不敢笑话我啦？”我大声问，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将目标对准了她的脖子。我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沿着她颈侧的肌肤来回划动，像羽毛扫过。她的笑声顿时变得更加颤抖，她拼命缩着脖子，可我紧紧跟随着她的动作，不放过任何一处敏感地带。

“不敢啦…真不敢啦…饶了我吧…我错啦！”她的声音因为大笑而变得断断续续，脸也涨得通红，眼角挂满了因大笑而挤出的泪花。可我的气还没有消，见她如此模样，我故意凑近她耳边，用气声说：“这么容易就求饶啦？我还没使出全力呢！”随即一只手轻轻戳着她的膝窝，另一只手在她的腹部画圈，由慢到快，由轻到重，只见她双腿猛地一缩，身体在草坪上不断翻滚，试图躲开我的“骚扰”，可我曾是学院田径队的一员，对自己的臂力与爆发力，我向来自信，她根本无处可逃。

直到她快要笑得喘不过气时，我才心满意足地停下手。我和她一起躺在草坪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阳光透过海棠花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我闭上眼，身旁是她温暖的气息，我沉浸在这份久违的安宁里。

“你终于笑了。桀骜不驯，自由不羁，这才是你这只小狼该有的样子。”

“你说我是狼？！”我如遭雷击般睁眼，只见女孩已悄然翻身，伏在我的肩头。意识到什么般，我想坐起，可困意如潮水般袭来，我的眼皮越来越沉，身子也愈发沉重，一阵莫名的心慌猛地攥紧我的心脏。

“怎么了？你的手好凉。”她的声音温柔依旧，可在我听来却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知道你是谁了！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我紧紧抓住她的手，指甲几乎陷入她的掌心，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可快来不及了！”

女孩微微一愣，她躺在我身边，抱住了我，为我擦去泪水，“不会有事的，不用怕。”

“但我就要离开了，一旦离开我就什么都没了，又会回到那个孤独又失败的世界！我不要离开这里，更不要离开你！我…”话被堵住了，女孩吻住了我的嘴唇，她的唇轻柔而温暖。

“别担心，不管多少去和来，日月不会变，草木也会如期生长，云起云散，只要不负美景时光，一切都会好的。”她轻拍着我的后背，目光坚定而纯粹，“我知道有太多太多的事儿缠着你，其中一些你还无法同家人坦白，但我也清楚你不是不敢，只是还没有准备好，还需要时间。”

周围的一切变得虚幻，意识变得模糊，我紧紧抓着她的衣角，贪念着她的温度，直至困意彻底淹没我，怎么也无法睁开双眼。

“我并非虚幻，并非只是白纸黑字上的存在，无论是这儿还是你的世界，我都会等你。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就在你寻回底气的那一天。到时候，无论是多大的惊涛骇浪，我们都会一同面对，一同走过，好吗？”最后一刻，我似乎听到她的轻声呢喃，再睁眼，房间里沉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提醒着我已回到自己的世界。

“果真是个梦吗？”我失望起身，揉了揉额头，竟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我把手放在鼻尖嗅了嗅，带有独特温柔的苹果香味，是属于她的气息。梦中那些模糊的场景，此刻竟如潮水般在我脑海里浮现。那条小路，那条河，那座公园，还有那所小学，我全都清清楚楚，就连它们的名字，我也一一记起。

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房间，看着桌角盆栽中重新生出的绿芽，右手的余香似乎变得更加浓郁，我又一次翻开资料，拿起笔，只是一笔一画间，没有了对未知的惶恐。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就在你寻回底气的那一天。到时候，无论是多大的惊涛骇浪，我们都会一同面对，一同走过，好吗？”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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