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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年间,浙江桐乡县有一户人家,主人名叫庄鹗,耕读传家,祖上做官,积累了些资财。庄家有一婢女名兰香,原本也算官宦之家的千金,无奈其出生时家道已中落,故而小小年纪就被卖到庄家为婢。兰香聪明伶俐,庄家有一墨花楼,其中颇有藏书,她就不时去阅读钻研。于是,庄鹗遂令兰香在自己读书时侍立在旁,红袖添香,兴致来时也会教她吟诗作赋。数年后,兰香出落成了容貌美丽的青春少女,明眸善睐,皮肤白皙,身材窈窕,学问亦见长进,写诗填词,援笔立成,虽学于主君,已自有出蓝之妙,还写得一手好字,得卫夫人和二王的神韵。于是,庄鹗乃让兰香居墨花楼中,令其掌管家中典籍、字画。兰香整理楼中收藏,校勘古籍、撰写目录,日夜用功。她身材比较矮小,伏案疾书时,常被桌上一摞摞的书籍挡得严严实实的,家人乃打趣曰“兰香娇小校书卷,书卷遮身看不见”。经过努力,兰香写成《墨花楼书画目初编》献与主君,庄鹗见此书记录详尽,眉目清朗,字体娟秀,大为惊喜,书后有跋文,文末附诗云:
墨花楼里尽奇珍,万卷经营在一身。
典校虽当惭颖叔,幸能清雅远凡尘。
墨花侍史题
庄鹗笑道:“前见气度不凡,后见格调高妙,墨花侍史是你为自己取的雅号吗?那么,老夫为你治一方印吧,将来藏书愈多,势必还要由你增补此书,再写题跋时可要钤盖此印啊。”兰香道:“谢主君赏赐,妾身资质驽钝,有今日的才能,都仰赖主君的教导,盖主君所治之印,自然合宜。”
庄鹗微笑道:“谁知我庄家竟出了一个李清照,将来我一定要给你找一个赵明诚!”兰香没想到主人会提婚姻之事,又惊又羞,答道:“妾身只愿一生服侍主君而已。”庄鹗道:“可我已年老,非你归宿,不能不为你的将来做打算啊。”说到这里,二人都有些伤感,兰香道了谢,退下了。
不久,庄鹗赠给兰香一枚“墨花侍史”印章和一方刻有“兰香”字样的砚台,兰香撰文表达感谢。庄鹗也将《墨花楼书画目初编》珍藏起来,有需要时用以查阅,闲时亦足观摩赏玩。
庄鹗得《姬侍类偶》明抄本一卷,此书系宋周守忠所作之类书小说,专辑录历史上的姬妾、婢女故事。庄鹗将其藏入墨花楼,对兰香说:“兰儿可观此书,应该合你趣味。”兰香浏览一过,见书中所载,多赞美姬妾侍女之才智、怜悯姬妾侍女之命运、记叙姬妾侍女之爱情,自然心有戚戚。兰香说:“此书体例颇有特色,故事两两一组,题目对仗,隔句押韵,每条题目均写传主姓名,分明是后世章回小说标目之雏形了。内容也算丰富,若给家中姬妾阅读,既可以陶冶情操,又可以增长见闻。此书对我校理书籍亦有帮助,其条目所引之书,多有亡佚者,全赖此书得以为后人所知;注中所写引文出处,与他书或有不同,可备一说,以待考证;此书引文,有些并不见于所引之书中,看来是原著里已经失传的部分,如此便可供辑佚之用。不过此书抄写不精,错讹不少,尚须校勘。”完工之后,兰香把自己手抄、校勘的《姬侍类偶》呈与主母周氏,道:“此书多辑录古之姬妾侍婢言行,兰儿校正舛误,成此一卷,请夫人过目。”周夫人看完,点头称善:“此书可让家中众侧室、婢女传阅。”并题诗曰:
姬侍风流倩此摅,著成惟是恨粗疏。
今观吾婢勤圈改,粉黛知堪拜校书。
兰香又考查古书,研究王嘉《拾遗记》中记载的海苔纸,她令工匠以海蒿子、发菜或羊栖菜掺入纸浆,将传说中的海苔纸复原出来,其纸厚实挺括,质地柔韧,手感顺滑细腻,略带青绿色,呈现出纵横纹理,清新淡雅,复以茉莉薰染之,芬芳持久,可数年不散。兰香命名其曰“庄氏苔纸”,献给庄鹗,并以此纸书《制庄氏苔纸记》一文,记录制作过程和配方。庄鹗口占一绝:
淡淡苔青正映光,斜文交错发丝长。
分明玉楮兰香制,但愧生来却姓庄。
庄鹗乃将纸改名为“兰香苔纸”,赏赐兰香胭脂水粉数盒、金钗玉钗各一枚、《花镜隽声》十六卷。
婢女明珠亦爱读书,与兰香友善,兰香得了赏赐,向好友炫耀:“我素不看重首饰脂粉,盖以美貌天成,不需妆饰,然而《花镜隽声》十六卷确是好书,合我的口味,定是主君专为我挑选的,你我不妨共同欣赏。”兰香最爱六朝诗文、花间词、晚唐诗、《西厢记》之类以爱情为主题、辞采艳丽的作品,读之每每心旌摇曳,加之正是情窦初开年华,这类书看得多了,自然时时幻想起才子佳人的爱情来。《花镜隽声》专录宫闺诗词,以“幽绝、韵绝、娇绝、丽绝”为收录标准①,无怪乎兰香喜爱此集了。不过,明珠提醒兰香:“‘子政论文,必征于圣;稚圭劝学,必宗于经”②,圣人之言是安身立命、为人作文的根本。要写出佳作,首先须有德,而作为女子,应该多读《礼记•内则》、《女诫》之类经典,涵养女德;其次须有才,当读诸子、史传,增广见识;诗词歌赋不过雕虫末技,玉台宫体、花间草堂更是等而下之,君子不为了,读得多了,提笔就带脂粉气,专写男女情爱,莺莺燕燕,这怎么可以呢?”兰香却说:“《诗品序》曰:‘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③喜爱诗词歌赋是人的本性。即使是圣人之言,且不说《诗经》正是‘诗’所以得名的原因,《周易•旅》曰:‘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④,《尚书•洪范》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⑤,这些都是诗歌。歌咏爱情更是亘古不变的主题,《诗经》不是以《关雎》为首吗?由此观之,写爱情、写女子可是最崇高的文学了。须知‘世总为情,情生诗歌”⑥,莫说专写男女情爱,就是为情生、为情死,我也愿意。而女子本是脂粉之人,提笔焉能不带脂粉气,强使自己无脂粉气,便背离了‘言为心声’的原则,作的是‘假诗’。杜工部遥思其妻,写‘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⑦,没人批判‘脂粉气’,事涉女子,自然有此绮丽语,可见只要情感真挚,便是好诗。”明珠道:“你的话确实有道理,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做用情太深的人啊,我担心你为情所困,受到伤害。”后来,兰香抄了《内则》送给明珠,以此感谢她的提醒,并表达自己会留心圣贤文章的态度。
一次,庄鹗宴请宾客,兰香吹笛娱宾,见座中有一青年,形貌俊朗,谈吐风雅,于席间赋诗,辞采亦佳,不禁生出爱慕之情,稍稍暗送秋波,对方也有回应。可惜碍于场合,二人无法直接交流,兰香仅从主宾谈话间得知这青年名叫庄王孙,是主君的同族。宴饮结束后,二人各自悻悻离去。
庄王孙回家后,不时回想当日眉目传情,魂都被勾了似的,过了几天,实在按耐不住,开始四处打听询问,乃得知那日筵上吹笛婢女名唤兰香,号墨花侍史,是个才女。王孙心里更加激动,经过一番踌躇之后,与妻子吴氏商议:“这兰香姑娘才情非凡,我想纳她做妾,不知道夫人以为如何?”没想到吴氏倒是通情达理,笑着答道:“夫君既决定了,纳她过门便是。妾身不懂诗文,倒也乐见你能得一知音,正好也让我耳根清净清净,别总拽着我谈什么三曹七子、李杜苏辛了。”
庄王孙得了夫人许诺,铺纸研墨,写了一首诗,盛在诗筒里,寄与兰香,试她是否有意。诗曰:
名公好宴游,欢饮在高楼。
笛曲闻初起,眼波看已流。
有凰真可遇,来凤固思求。
脉脉辞难达,归途独自愁。
这边兰香也为了庄王孙神魂颠倒,日夜思念,精神萎靡,不久就生了病。庄鹗请医生来为她看病,查不出什么问题,就每天病恹恹的,唉声叹气。明珠来到墨花楼探望,见满架书籍,秩序井然,兰香无精打采,倦倚罗床,头上系着白布条,手持一卷《断肠词》随意翻看。明珠道:“墨花侍史高卧书卷之间,真是好生风雅啊。”兰香嗔道:“我病成这样,你还说风凉话呢,真是无情。”明珠道:“听你的口吻,似乎也知道自己没什么要紧。”兰香道:“这是何意?”明珠解释道:“倘若你果真有大病,我作为朋友不关心你,反说风凉话,你还能这么淡然吗?少女怀春,相思成疾,太自然不过了,只是不知道哪家公子能入你的法眼啊?”兰香心事被看破,面带羞赧,说:“你瞧你说的,我有那么苛刻吗?差不多半月前,主君大宴宾朋,有一个同族后生,好像是叫庄王孙的,他似乎也对我有意。”明珠努力回想:“庄王孙,好像是有这么个人,长得很英俊,说话也让人喜欢。”
正在说话间,府中小厮拿来诗筒,兰香打开一看,是庄王孙的诗,字里行间求爱之意已然明了,兰香马上恢复精神,起身写下和诗:
开卷每神游,芳姿锁小楼。
玳筵呈妩媚,玉树感风流。
郎岂尘间得,情应诗里求。
何期一邂逅,卓女满心愁。
待将诗装入诗筒,差人送去,兰香解下额上的布条,搁在案上,对明珠说:“好姐姐,我的病不日即可痊愈了!”明珠说:“这下你终于成了才子佳人戏里的女主角了,只是,应该报予主君为宜。”兰香笑道:“那是自然,不过时机未到而已。”
庄王孙心里七上八下地等了几天,得到和诗,大喜过望,对妻子说:“我家要得一才女也!”妻子道:“等人家姑娘过了门,你可得对她好点,不要只惦记着人家的文才。”庄王孙自然满口答应:“我当然是喜欢她这个人。”
于是,二人开始频繁书信传情。庄王孙寄《论樊川诗》一篇,兰香通读一过,连连称赞道:“观其文词理畅达,知樊川之风流,眼界又能超出其风流,而更返于风流,‘以意逆志,是为得之’,⑧此君真是三生杜牧啊!”兰香为表感谢,织了一条罗巾,并填了一阕词,盖上“墨花侍史”钤印,放在诗筒里赠与王孙,词曰:
[忆王孙]闲居无绪织香巾,裁得鲛绡素色匀。丝线交横蛾黛颦。赠何人,绣出鸳鸯已断魂。
诗筒寄到,庄王孙把玩罗巾,道:“兰香姑娘才学过人,手爪亦灵巧,手帕做得这样精美,图案栩栩如生。选调也见巧思,‘忆王孙’者,无限心曲尽在其中了。帕子丝线交横,绣时直欲断魂,相思入骨。”于是提笔和了一首寄去,词曰:
[忆王孙]诗筒既发抚罗巾,薰染幽兰香气匀。褶皱看如卿正颦。念佳人,若伴芬芳一缕魂。
兰香见了词,又害羞又欢喜,只道那罗巾哪有什么兰花香气,分明是庄王孙故意要把自己名字嵌进去。她自言自语道:“以褶皱为颦眉,真是奇特的比喻,恐怕是想我想得发狂了,以手帕为我的魂魄,与之朝夕相伴,更显得痴情了,我该马上和他见面,慰他相思之苦。”
某夜,二人在庄府后花园水榭相会,其时月明星稀,风清气朗,水波粼粼,芙蓉摇曳。庄王孙一袭青衫,气质儒雅,兰香梳着双丫髻,上着紫色夹袄,下着黄色马面裙。庄王孙一见佳人,连呼:“兰香姑娘,想得我好苦也!当时席上一见,便恐不能重聚!”兰香亦在怨慕之时,泪眼婆娑,望着庄王孙:“妾身何尝不是,一别之后,朝夕思念,看朱成碧。”庄王孙拿出一把团扇赠给兰香,扇面上画着兰香伏案创作的形象,旁边有诗曰:
丽姝明艳号兰香,彤管题诗自有光。
麟阁直教成绣阁,满楼芸草袖沾芳。
兰香见了团扇,爱不释手,亦解下香囊相赠,二人聊了许久才分别。
如此书信往来,间或幽会,来年上元,二人到河边赏月,庄王孙道:“你我情投意合,我有意纳姑娘为妾,却恐怕你如此才高色艳,若来我家做小,直是委屈了佳人,你意下如何?”兰香笑道:“柳如是和钱牧斋难道不幸福吗?妾身区区婢女,怎么奢求去做正妻呢?如果能嫁给公子这样风雅的人,与知己相守一生,不致有天壤王郎之憾,就心满意足了,任你把妾身做第几房,妾身只是心甘情愿服侍你。”庄王孙道:“姑娘之赤诚让我感动,我们何不现在就约为夫妇,改日我便向庄公提亲。”于是二人焚香拜月,订下盟誓,永以为好,王孙送给兰香一对金钏作为聘礼。其时桂华耿耿,树影交横,外边虽热闹,二人全然充耳不闻,仿佛世上只有彼此,乃联诗曰:
轻寒元夜沐金波,(王孙)约定终身情意多。(兰香)
此后年年元夜里,(王孙)雕栏同倚惜姮娥。(兰香)
吟罢,兰香偎入庄王孙怀中,说:“妾身嫁得如意郎君也!”二人拥吻流连,许久才分别。
几日后,庄王孙上门向庄鹗提亲:“族叔,墨花侍史贤良淑德,复兼才情,晚辈希望纳她为妾,愿族叔成全。”庄鹗想了想,遗憾道:“你倒是个好孩子,可你已有妻室,兰香是我一手调教栽培的,这样聪慧的姑娘,我断不甘心让她做侧室。”王孙还想再争取,庄鹗只是命人送客。之后,庄王孙多次登门拜访,求娶兰香,尽管庄鹗态度客气,以礼相待,但对于二人婚事,却是始终不肯松口。
得知庄王孙提亲受阻,兰香找到主君,恳求道:“庄王孙一表人才,满腹经纶,正是妾所钟情,求主君开恩,将妾许配给他吧!”庄鹗道:“听你的口气,你们早就暗通款曲了?”见她不语,庄鹗怒道:“你怎么能不听从主人的安排,擅自决定婚配之事呢?都怪我太宠溺你了,纵容你读了太多淫词艳曲!”兰香闻言一怔,双腿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嗫嚅道:“淫词艳曲?主君言外之意是指责妾身不守妇道吗?既然这样,妾身自尽谢罪便是了!”庄鹗连忙拉住兰香:“兰儿,冷静一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被那些书害了。”兰香叹息道:“只怕是妾身本性如此,才会喜欢读那些书,怎么能反过头来归咎于书呢?兰儿有些疲倦,先退下了。”
兰香又与庄王孙私会,两人的努力均告失败,因而愁眉不展,相对无言。突然,兰香说:“你何不现在就要了妾身?只要木已成舟,主君无可奈何,便不得不成全我们了。”王孙连连摆手道:“不可,不可,逾越礼法之事,怎么可以做呢?再者,即使做了,你确定庄公不会惩罚你,反而会成全我们吗?”兰香反问:“你私下追求别人家的丫鬟,绕过主君和媒人,自行订立婚约,难道合乎礼法吗?主君能怎么惩罚我,难道会杀了我吗?如果不杀我,失身之后反正嫁不出去,今夜共赴巫山又有什么损失呢?”王孙依然犹豫:“依我之见,事情还有转机,不妨从长计议。”兰香气愤道:“你真懦弱,没担当!”王孙垂头丧气,道:“或许我真的没有勇气,你想骂就骂吧,如果这样可以让你泄愤,也算我有了一点用处。”兰香心软下来,只得无奈道:“无论如何,即使付出最惨痛的代价,我也一定会忠于你。”二人相拥而泣,依依惜别。
兰香找明珠诉苦,听着朋友哭哭啼啼讲着自己的经历,明珠怜惜地摇头,面露忧色,不禁想起之前劝告朋友的那番讨论,她觉得这是兰香的性格造成的悲剧,但这种话现在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兰香道:“若不能嫁给庄王孙,还不如一死了之!”明珠只好拉着兰香的手,安慰道:“不要说傻话了,事情总会有转机,我相信有情人终成眷属。”结果,兰香才回到墨花楼,便用一双脚带悬梁自尽,所幸正好有个小厮路过,看到屋里人影朦胧,感觉蹊跷,唤了几声,无人应答,立马冲进屋里,只见兰香直直挂在梁上,面色涨红,双眼睁睁,舌头也宕了,小厮连忙呼救,并将她解下,众人又掐人中、又灌汤药,才给救活。
经过此事,庄鹗决定尽快给兰香择婿,不久,他带给兰香一卷诗稿,说:“我给你物色了个好人家,同县的顾生也是个爱吟诗作赋的年轻人,你看看他的作品,如何?”兰香无精打采地翻了翻,读了几句,不置可否。庄鹗急得在屋里踱来踱去,说:“兰儿,这顾生哪里不如庄王孙?论文采,他不差,何况生活不只有诗词歌赋,顾生比庄王孙年轻,家境优渥,你嫁过去是做正妻的,这不好吗?”兰香沉吟良久,无计可施,只得应允,勉强道:“主君所言甚是,人总要生活,兰香嫁就是了。”庄鹗这才稍稍宽心,道:“你想开了就好,我马上安排订婚的事,顾家不会亏待你的,如果他们敢,你就写信,向老爷我告状!”兰香谢过主君好意,心里却是无限悲凉,那庄鹗哪知道她已萌了死志,才假意答应嫁人,以麻痹自己。
庄鹗开始张罗婚礼的事,忙前忙后如嫁女儿一般。庄王孙那边也得了消息,他原以为兰香那样信誓旦旦,肯定会为自己抗争到底,没想到这么快就改变了心意,心里很失望,在婚礼前三天,他找到兰香,说:“你之前说‘一定忠于我’,那些誓言都忘了吗?”兰香道:“怎么会忘呢?如今只是权宜之计罢了。”王孙道:“我不怨你,毕竟你作为一个婢女,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希望你到了顾家,能幸福、快乐,如果能偶尔想起我,就足以使我欣慰了。我们之间唱和的诗和往来书信,我都带来了,还有你给我做的绣帕,上面那对鸳鸯我一看就伤心,今天也一并返还于你。不过你的香囊我会留着,作为永远的纪念。”兰香怨他误会自己,又不能明说,接过诗文和帕子,泪流满面,哽咽了好久,道:“无论你信与不信,妾身定不负你。”王孙亦墮泪:“不必再说什么负我,事已至此,无法挽回,这其中主要是我的责任。不要为难自己,你有你的苦衷,我能理解。我以为,既然日后再也不能相见,希望你我之间最后的回忆不要太沉痛。”
送别了庄王孙,兰香回到屋里,自忖虽不欲嫁到顾家,然而主君一片好心,不忍辜负,而庄王孙亦以为自己变心,还诗永诀,兰香顿觉左右为难,犹疑片刻,叹道:“为今之计,除脱一死,别无他法。我因真情而死,也算舍生取义,保全了名节。”主意打定,兰香把两人唱和之作整理为一大册,装在一只箱子里,她对镜梳妆,将秀发绾作一对双平髻,头簪金钗,耳悬明珰,腕上戴着庄王孙送的金钏,肘后系一只盛有丁香花的绣囊,上身穿着藕色绣花鸟夹袄、绛色流苏云肩,下身穿着杏红暗花绸为地的月华裙,足蹑浅紫色弓鞋。打扮停当,兰香将箱子扔进河里,回到墨花楼,看到满屋都是自己整理、校勘的书籍,不禁悲从中来,又看看庄王孙还给自己的罗巾,暗暗想到:“我虽已决心自尽,却还需择一死法。这条罗巾正是与庄王孙孽缘的见证,若是用它自缢,倒也合宜。”兰香忽然忆起赠罗巾时附的那阕词里有“绣出鸳鸯已断魂”之句,苦笑道:“原来我早预言了自己该以此帕自尽,这就是诗谶啊!”遂坦然写下绝命词一首:
[瑞鹤仙]衔悲空忆昨。似贾女含娇,枉窥帘幕。倾心慕才学。每诗题红叶,书传春阁。清宵漠漠,对澹月、先盟密约。怎料同、小杜张娘,粉泪别时零落。
萧索。花摧风雨,路阻烟波,凋残瑶萼。吴鸾梦觉,骑虎愿、总归错。怅平生未得,鸳鸯交颈,且作羚羊挂角。但惟馀、此恨绵绵,寂寥艳魄。
有了上次的经验,兰香此番谨慎了许多,挨到午后众人都休息了,她锁好门,将锦被铺在地上,踩着绣凳,将罗巾系在画梁上,绾个活扣,试试高低松紧,点头道:“正好合适,既吊得死,又不至于勒得太紧,伤了肌肤。”于是从容引颈入缳,蹴去绣凳,悬在半空中。绣凳倒在锦被上,没有发出声音,兰香心中窃喜,此时她胸中气息尚未耗尽,还能看看四周。不过,很快她就体会到了窒息的痛苦,黛眉紧蹙,双眼圆睁,喉咙里发出“喀喀”声,玉臂伸直,素手反勾,身体绷紧了甩动,动作十分克制。
渐渐地,兰香无法再控制身体,出于本能开始挣扎,双手努力向上抬起,妄图够到系在颈上的罗巾,露出嫩藕似的小臂,金钏光彩明灭,削葱根般的十指徒然抓握空气,纤细柔弱的柳腰忽然变得有力,来回扭动,双腿蹬踢,月华裙的十色裙幅摆动着,三寸金莲在半空中如划出弧线,使劲想要触及聊堪垫脚之物,如同凌空曼舞,浑身芬芳四溢。兰香的双脸憋得通红,额头粉汗微微,双眸直勾勾望着前方,绛唇微启,似有话欲说,胸口剧烈起伏,可气道已经锁死,完全吸不进空气。
时间缓缓流逝,窒息感使兰香欲发痛苦,双眼稍稍翻白,目光越发空洞,舌尖在齿际伸缩了几次,终究还是吐了出来。比起刚开始,她的挣扎变得缓慢、柔和,双臂仅是不时地抬起,双腿如走路般蹬踢,右脚的浅紫色弓鞋被甩落在地,裙摆下露出尖尖的小脚,让白练紧紧缠裹着。
罗巾勒着兰香的粉颈,因是活扣自缢,缳套越挣越紧,窒息感却反而减轻了。兰香似乎习惯了不得呼吸的状态,缢在梁上轻盈摇曳,神思恍惚之间仿佛仙子飞升。兰香的螓首教活结顶着,稍微歪向一侧,配上吐出的舌尖,竟显出几分俏皮,脖颈被勒细了些,胸脯饱涨,顶着抹胸,乳首受到刺激,下体也觉空虚。兰香虽是处女,对男女之事也多少有些了解,只是纳罕为何自缢会逗起这番情绪。这时,兰香看到庄王孙从一片迷雾中走出来,说:“兰香姑娘,我想你想得甚苦,真是个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她迎上去道:“妾身今天便效巫山神女,自荐枕席,以谢害君相思之罪。”于是王孙抱兰香上床,宽衣解带,开始温存。实际上,此时兰香正将手伸到裆部,试着戳了戳,牝户里登时渗出水来,心头涌上一阵快美。兰香食髓知味,岔开双腿,用四指按揉裆部,而她的脑海中,自己却是与庄王孙倒凤颠鸾、被翻红浪。兰香的双眉舒展了,杏眼乜斜,脸颊红中透紫,口中想要呻吟,却被鸳鸯罗巾缢得发不出声,只是吐出舌头。忽然牝户里阵阵收缩,淫水汩汩而出,打湿了月华裙。兰香只觉自己下体一塌糊涂,庄王孙亦将炽热精华注入她体内,她哀号一声:“好夫君,当真射杀妾身矣!”瞬间达臻极乐。随后,二人兴尽悲来,兰香倚着王孙,啼哭道:“妾身就要去做吊死鬼了,绝命之前能与夫君共枕,夙愿已了,死而无憾!”庄王孙神色愁苦,道:“姑娘深情,为夫永世难忘,无论你是鬼是人,我的心意不移不变。姑娘安心上路,日后你我定能重聚。”说罢,庄王孙隐入迷雾,消失不见。
泄身后,兰香已是气息奄奄,几乎不再动弹,只剩低垂的双足偶尔向上勾勾。插髻的金钗松了,脸色转紫,双眼圆睁,稍微凸出,香舌被齐根绞出,原本修长的秀项又长了几分,胸脯鼓鼓囊囊,双臂自然垂落,指尖尚沾着淫水,双腿蹬直,依旧保持着分开的姿势。过了一会儿,兰香又顽强挣扎起来,只是动作相当微弱,不过攥着拳头,小腿不时向前踢出而已。不久,尿水毫无征兆地从兰香股间流出,浸湿了裙子和鞋袜。谁能想到,一个才色双绝的多情少女,不但悬梁自尽,不得善终,死前竟还被绞得连尿都失禁了,怎么能不让人伤感。这尿落到铺地的锦被上被吸收,勉强给才女保留了一丝体面。
失禁后兰香开始了最后的垂死挣扎,她的身体绷紧,阵阵抽搐,如打寒颤一般,体内残留的尿水随动作而泄出,斯文扫地。兰香自然感受不到这般羞耻,昔日曼睩的双眼失了光采,呆滞地望向虚空,清泪涓涓流淌,神情幽怨哀苦,脸上蒙着一层灰紫色,曾经妙语连珠、出口成章的巧舌,再也讲不出话来,只是兀自长长地耷拉在口外,舌尖挂着一丝涎水。兰香抽搐了一会儿,动作一阵弱似一阵,直至几不可察时,双足忽然向下一蹬,手指颓然摊开,一股寒气由下至上直冲颅顶,喉咙里发出凄凉的咽气声,香魂悠悠出窍,徘徊屋内,叹息几声,再看那梁上女子,已然气绝了。呜呼,可怜这兰香绝代风华,空有羞花之色,徒怀咏絮之才,只因学而不慎,竟落得这般结局。
庄鹗来找兰香商议出嫁事宜,见阁楼紧锁,心里大呼不妙,令人破开房门,只见兰香直戳戳高挂雕梁,轻轻摇荡,翻眼吐舌,一副吊死鬼模样,生前的美丽娇俏、聪慧伶俐,已然无处可寻。庄鹗忙令人去救,周夫人制止道:“兰儿这光景,定是死透了,救不活的,你别折腾她了,解下来好生安葬吧,可惜了这么个顶好的姑娘。”乃命人将兰香尸首解放下来,置于床上,庄鹗拾起掉落的弓鞋,为兰香穿好,执其手哭道:“兰儿,是我害了你!我不该棒打鸳鸯……”明珠站在一旁,也不住地拭泪。哭了一会儿,庄鹗稍稍平复了心境,看到兰香的绝笔,又悲从中来,吩咐下人:“你们好好收殓兰香姑娘,去打一口好棺木,再请僧道超度亡魂,我要厚葬她。明珠,你选几本兰香爱读的书作为陪葬,不论珍稀与否,孤本善本,只要是她喜欢的,都可以放到棺材里。”
庄王孙作别了兰香,内心苦闷,正在家读书,读得倦了,昏昏欲睡,梦见自己与兰香交欢,事后兰香称自己将做吊死鬼云云,二人洒泪道别。王孙惊觉,心中明了兰香必遭不测,连忙赶到族叔家,略一打听,知其因不得嫁心上人而投缳自尽了。王孙闻言如五雷轰顶,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想起与兰香诀别时,自己对她多有误会,更是悔恨不已,妻子听说此事,也连连惋惜。第二天,庄王孙整日茶饭不思,妻子劝道:“夫君不要太过伤心,兰香再好,不能复生,你要振作起来,我想,兰香的在天之灵也希望你能好好生活,你莫要辜负她。”庄王孙正在惆怅,自然无心听妻子的大道理,入夜,他决心潜入庄府,见兰香最后一面。因着兰香之死,庄家阖府忙乱,此时众人颇已懈怠。王孙溜进墨花楼,见兰香尸体搁在床上,轻声道:“兰香,是我负你,以至你有今日之不幸。”他细细端详女尸,只觉得死状虽凄惨,却不损其娇美,反而平添几许凄艳,惹人怜爱。颈上缢痕触目惊心,王孙环顾四周,发现了那条鸳鸯罗巾,两相比较,知兰香正以此物投缳,痴情至极,不言自明。庄王孙拿走了那罗巾,藏在怀袖中,悄悄回家了。
这日,庄鹗正为兰香撰写祭文,周夫人劝道:“这墨花楼出了人命,阴气太重,夫君少去为妙,最好把收藏也转移出来。”庄鹗说:“墨花楼藏书甚夥,转移不便,且整理点校,多是兰香心血,如今她尸骨未寒,魂魄可能尚在楼中,我却将书移出,以是楼为凶宅,怎么能让逝者安息呢?依我看,墨花楼还是继续使用为好。”
待发送了兰香,庄鹗开始在闲暇时整理兰香遗作,准备付梓出版。数日后,有客来拜访庄鹗,赠元刻本《西昆酬唱集》二卷,庄鹗回赠以沈度真迹一幅。此书品相甚好,但西昆体诗晦涩难懂,人尽皆知,又无笺注,庄鹗读起来很是困难。当晚,他在睡梦中看到兰香款款而来,容貌一如生前,穿着自尽时的衣服,垂着长舌,口称“主君万福”。庄鹗恐惧道:“兰儿,你的死是我之过,我已认错,超度你的亡灵,厚葬你的尸体,你还不肯放过我吗?”兰香忽然露出悲戚的表情:“主君认为妾身是那样刻薄残忍的人吗?”庄鹗答道:“不,不,兰儿温柔乖巧,为人善良。”兰香又问:“那么,主君是不是已经不把妾身当兰儿看了,只当妾身是个吊死鬼,所以才忘了妾身生前的好处,只担心被伤害?”庄鹗沉吟片刻说:“确实有这方面的考量,但我没有忘记你曾经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兰香道:“阴阳殊途,人怕鬼倒也在常理之中。不过,妾身是主君的丫鬟,无论为人为鬼,婢仆断无害主之理,何况主君这么用心料理妾身的后事,还为妾身整理遗稿。”庄鹗的心情放松下来,却也觉奇怪:“那你是为何而来啊?”兰香微笑道:“当然是感谢主君对妾身的深情厚意了。对了,主君今日可是得了两卷元刻本西昆集?”庄鹗道:“不错,昆体诗华美典重,气象雍容,自是天水一朝升平之音,但惜笔法颇隐晦,览之虽觉美不胜收,却难窥其义。”兰香道:“能体味诗美也是很好的了,‘《诗》无达诂’,⑨何必一定要执着于本意呢?”庄鹗说:“虽然《诗》自古就有断章取义的用法,然而仍然出现了‘四家诗’,古往今来的君子,有谁不认真学诗吗?”兰香道:“主君说的有理。平湖沈蕙汀先生有《西昆酬唱集》注本,注解详切,多阐发本事,然未付剞劂,可往求之。”
翌日清晨,庄鹗回味此梦,知非虚诞,乃整装乘舟往平湖寻访蕙汀先生,果得《西昆酬唱集》注本,回府观之,忽见兰香侍立其侧,宛如生前,庄鹗以为是梦,自哂道:“人越老,越经不起生离死别之事,兰儿一去,我精神都恍惚了。”兰香却说:“主君并未恍惚,妾真是兰香之魂。”庄鹗惊喜道:“昨夜你曾入我梦中?”兰香道:“正是。”于是一人一鬼交谈良久,兰香又说:“妾虽为鬼,技艺未疏,为报主君恩德,兰儿愿誊抄此书,如此即可留之于家中。”庄鹗自然求之不得,兰香以鬼神之功,运笔如飞,一日抄毕,献于主君,道:“原本可还于蕙汀先生矣。”庄鹗道:“兰儿生前死后,为我庄家操劳,着实令老夫感激不尽,想你因我而死,更觉愧疚。”兰香道:“翰墨艺文,是妾所钟;服侍主君,是妾之职。兰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已,至于当日投缳自尽,只怨兰儿命薄,合该如此,主君不须自责。鬼不可一直现形于阳间,兰儿先退下了。”说罢倏然不见。
这边厢,庄王孙为了兰香之死忧愁叹喂,独坐书斋,夜不能寐,忽闻窗外树叶窸窸簌簌,见兰香正在其屋前游荡,阴风阵阵,吹动秀发,云肩上流苏微微凌乱,冶袖飘飘,月华裙十色裙幅,错杂摇曳,兰香的肌肤在月光下显得苍白,容颜依旧美丽,双眼含情脉脉,长长的舌头吐出口外。庄王孙知其为鬼,但在他眼中,昔日情人的鬼魂却宛如仙女,他毫不恐惧,径直上前,鞠躬行礼道:“兰香姑娘,好久不曾见了。我之前误会你,让你受委屈了。”兰香还了万福,咬咬下唇,似有无限心曲,但只是淡然道:“以往不谏,就让它过去吧。”王孙急切道:“那我们的感情……姑娘莫非是来与我道别?”兰香道:“恰恰相反。阎王以妾身犯自杀之罪,又不顾主人之命私定终身,然毕竟未做恶事,事主尽责,衡量功过,判妾身转世畜生道,因生前喜舞文弄墨,乃令托生为墨鱼。然妾身不欲忘君恩情,与君相离,故宁可不再转世,拼着永为缢鬼,也要与你再续前缘。”王孙闻言,大为感动:“今夜月色皎洁,何似当年元夕,卿既为鬼,都无人间礼数束缚,何不与我重立婚约?”兰香欣然应允,他们再次焚香拜月,发誓长相厮守。兰香攘袖,露出金钏,道:“夫君所赠之聘礼尚在。”二人又联诗一首曰:
连理将成运恨乖,(王孙)吴宫紫玉竟沉埋。(兰香)
乍闻幽响摇琼树,(王孙)已化香魂步石阶。(兰香)
武帝惟能窥宝帐,(王孙)仙姬只有擘金钗。(兰香)
何如此夕澄辉下,(王孙)情接阴阳永俪偕。(兰香)
庄王孙领兰香入室,选了一间屋子供其居住,二人卿卿我我,互诉衷肠,兰香为新婚丈夫吟唱了张衡的《同声歌》,庄王孙即兴鼓琴伴奏,听得入迷,待对方唱完,还意犹未尽,回味道:“缓缓唱来,情真意切,夫妻亲密之状,令人心驰神往。声如春莺百啭,缠绵流婉。‘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⑩,这感觉我终于体会到了。”兰香笑道:“人在眼前,何用心驰神往?”王孙抱起兰香,兴奋道:“春宵苦短,那我们入洞房吧!”兰香被抱到床上,娇羞道:“那日夫君潜入墨花楼,看见妾身尸首,不觉得骇人吗,反倒端详起来了?”王孙道:“在我心里,你是完美无瑕的,任何事情都不会损伤你的形象。我钟情于你,至于你是人、是鬼、是尸,又有什么关系呢?”兰香激动地偎进王孙怀中,道:“夫君,妾身现在终于是你的了,请尽情宣泄爱意吧。”王孙感受到一阵直透肌骨的寒意,抬手试试她的鼻息,全无感觉,想起生前的拥吻,不禁惆怅道:“兰香,你的身体变得好冷,也没有呼吸……”兰香嗔道:“妾身是鬼,当然如此。所以,夫君你可以和妾身交欢,但切不可过分流连,不然会侵蚀阳气。”王孙笑道:“当初你指责为夫懦弱、没担当,现在,面对宁可放弃轮回,永远做鬼也要与我相恋的佳人,你觉得我会在乎那一点阳气吗?”于是二人共享鱼水之欢,自不待言。
第二天,王孙让兰香拜见了正妻,起初吴氏十分惊恐,呼道:“庄王孙,你昏了头了,娶个吊死鬼进家门啊?”王孙不满,道:“夫人无礼,怎么揭人伤疤,径呼兰香是什么吊死鬼呢?何况不管是人是鬼,她都是兰香。”兰香向吴氏行礼,道:“不妨,妾身确是吊死鬼,但不会作祟伤人,方才让夫人受惊了,还望见谅。”吴氏与兰香交谈了几句,见其言行合礼,性情温和,便打消了顾虑,接纳了这个鬼妾。
晚上,兰香问庄王孙:“夫君可是拿了妾身上吊用的罗巾?”王孙道:“正是。你织此帕赠我,我却误会你移情别恋,返还此帕,你用它自裁,分明是以死表白心迹。我若不取回此帕,反放任你家人将其作为秽物焚烧,那我又何以表白心迹,向你的在天之灵证明自己珍视这段感情呢?”兰香道:“夫君心意,妾已明了。然而缢绳是至阴之物,极伤身体,妾身已嫁给你,夫君再留着它也没有意义,但它对妾身却是至关重要,吊死鬼都会依附在自尽时所用的缢绳上,夫君还是将它还给妾身吧。”王孙想想有理,便把那鸳鸯罗巾还给兰香,二人又相拥亲热一番,王孙沉沉睡去。兰香看着酣眠的夫君,回味着这段奇妙姻缘,悄悄起身,提笔在罗巾上题词一首:
[双双燕]小姑独处,叹幽恨无穷,自悬轻巧。情深命薄,未肯忘郎声貌。若雾香魂袅袅。更乘御、阴风寒峭。应同婢死钱家,尚觅当初欢好。
缥缈。重逢愀愀。但执手相看,寸心焉表。山盟犹记,月似那时流照。却说良辰不早,怕夜冷、来偎怀抱。成幻岂碍殷勤,毕竟前缘难了。
写罢,兰香将罗巾系在颈上,回到床上,轻飘飘钻进庄王孙怀里,安然入睡。
参考文献
①(明)马嘉松辑:《花镜隽声》,雪林草堂刊本,天启四年(1624年),第9 b叶。
②(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第16页。
③(南朝梁)钟嵘著,陈延杰注:《诗品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年,第1页。
④郭彧译注:《周易》,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第299页。
⑤王世舜、王翠叶译注:《尚书》,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第149页。
⑥(明)汤显祖著,徐朔方笺校:《汤显祖诗文集(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第1050页。
⑦(唐)杜甫著,(清)仇兆鳌注:《杜诗详注(上)》,北京:中华书局,2015年,第263页。
⑧方勇译注:《孟子》,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179页。
⑨张世亮、钟肇鹏、周桂钿译注:《春秋繁露》,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第97页。
⑩(宋)朱熹著:《四书章句集注》,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96页。
附:徐叶昭《兰香事记》原作
甚矣,经不可不守也,命不可不安也,而学不可不慎也。盖经不能守,则无以自立;然徒欲守而不能安命,则夺于利害之私,而丧其所以守矣。既能安、能守矣,苟学术之或偏,则亦足以摇惑吾之所固有,而守终不得其正也。盖千古之有志于淑身而卒失其身者,何哉?特学术之误而然,则今日之兰香,犹是欤?是用作记,以为贤智之戒。
云曰兰香,其名也,桐乡庄氏婢。其为人也,貌美而性贞,质慧而好学,然所阅虽多,要皆玉台宫体之诗,以及词曲、小说等书耳。庄氏有族人之子名王孙者,亦美而多才,遂相慕而约为夫妇焉。然虽相慕而相约,且多诗词唱和之往来,而于往来之迹,则端辞正色而洁清如也。
既约后,王孙以求婚之意,屡请于主人,而主人嘉兰香之才美,不肯弃之为妾,乃另择配偶,许字同里某为妻。嫁有期,王孙于前三日来送别,且尽还其自来酬倡之诗若干篇。王孙辞去,兰香收诗以入,汇二人诗共一大帙,藏之于箧。于是沐浴、梳装,正其衣饰,捧箧出,投于河,进则自缢而死。呜呼!可谓忠矣、信矣、贞矣、烈矣。然君子不取也,惜哉!
盖婚姻之礼贵乎明且正,并不当自专也。丈夫犹然,矧女子乎?故必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彼虽婢女,有主人焉,乃可不俟其命而自专之耶?且彼不独自专,又始终不以告,然则与世之苟且不正之人,将何以自明?然彼慧者也,敢竟犯之耶?盖学术之误耳。夫小说杂记之中,多载男女私相订约、永不再更,则便为贞节者。彼兰香者,自怜其才,恐凭主择配则失身,非偶而又误认。愿或不谐,则一死可表名节,故拚此一身,谓事成则终身得所,永遂其知遇之乐,否亦不失舍生取义之誉焉。嗟嗟,不亦谬乎!然非其罪也,若论其本质,则固忠信贞烈、有志之奇女子,故曰:学不可不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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